瞬开始分不清自己是谁了。不是慢慢分不清的,是一瞬间的事。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左手,完整的。右手,也是完整的。但他知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脑子里有太多东西。不是记忆,是别的东西。是活着的感觉。
他记得阳介的姐姐。不是“记得”,是“感觉”。他感觉到葵的手,很暖,摸着他的头说“阳介,你要保护弱者”。他愣了一下。阳介?他不是阳介。他是瞬。但他感觉到了阳介的感觉。那是阳介的记忆。不,不是记忆,是更深的。是阳介的灵魂。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心里。他闭上眼睛,看到了葵的脸。不是他看到的,是阳介看到的。葵在笑,眼睛弯成月牙,说“阳介,你长大了”。他睁开眼睛,喘着气。手在发抖。
“我不是阳介。”他对自己说。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很瘦,很白,黑眼圈很深,脸上有七块死皮。新的一块在左脸颊上,是阳介的。他看着那块死皮,阳介的脸在他的左脸颊上,灰白色的,死掉的。但阳介在他脑子里活着。他能感觉到阳介的呼吸,阳介的心跳,阳介的痛。阳介的胸口有一个洞,血在流。他能感觉到。那个洞在他的胸口,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灵魂里。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没有洞。皮肤是完整的。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洞在。阳介的洞在他的身体里,像是一个伤口,永远无法愈合。
“你是瞬。”阳介的声音从脸上传来,很轻,很平静。“你不是我。你是我弟弟。”
“我不是你弟弟。”
“你是。你是所有人弟弟。你是静的弟弟,琴音的弟弟,花子阿姨的弟弟。你是所有人失去的那个人。你在我们身体里活着。我们也在你身体里活着。”阳介的声音停了。瞬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七块死皮,七张脸,叠在他的脸上。他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
他走出宿舍,去找她。走廊上,有人看到他的脸,尖叫了一声。他没有在意。他走到特进班的教室门口,门开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看着窗外,表情很冷。
“凛。”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握住他的左手。“走吧。”
他们走在走廊上,并排。他的脸上有七块死皮,灰白色的。他没有看别人的表情,只看着她的侧脸。
“凛。”
“嗯?”
“我在变成他们。”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感觉。阳介的痛,静的温柔,琴音的恨。都在我身体里。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他们的。”他笑了。“也许我从来就没有自己的感觉。也许我所有的感觉都是他们的。也许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容器。装着所有人的痛苦。”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现在感觉什么?”
他想了想。“你的手。凉的。”
“那是你自己的感觉?”
“不知道。也许是阳介的。他也有喜欢的人。枣。他从来没有说出口。但他喜欢她。他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的手也是凉的。”
她沉默了一下。“那你呢?你喜欢的人是谁?”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很亮。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不知道。也许是阳介的喜欢。也许是静。也许是琴音。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自己的喜欢。”他笑了。“也许我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碰到那些死皮,他没有感觉。但她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在发抖。
“你有。”她的声音很轻,“你有自己的喜欢。你只是忘了。”
食堂里,花子阿姨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她没有问,只是多打了一个鸡蛋,放在他碗里。“多吃点。”
“谢谢。”他坐在角落,用右手喝汤。他感觉到花子阿姨的感觉——活着的那个花子阿姨。她的手很糙,因为做了几十年的饭。她的腰很疼,因为站了太久。她很想念一个人,一个死了很久的人。那是花子阿姨的儿子。他感觉到了。那个儿子的脸在他的脑子里,很模糊,但他感觉到了。花子阿姨的痛。在他的身体里。
他放下勺子,闭上眼睛。花子阿姨的儿子站在他面前,很年轻,穿着校服,笑着。然后他死了。被恶鬼杀死了。花子阿姨站在灵堂前,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的照片。那是花子阿姨的痛。在他的身体里。他睁开眼睛,看着柜台后面的花子阿姨。她在炒菜,锅里的油在冒烟。她的腰很疼,但她没有停。
“花子阿姨。”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怎么了,小瞬?”
“你儿子的名字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锅铲掉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音。食堂里的人都看着她。她没有捡锅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瞬。“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到。他在我脑子里。你的痛。你儿子的脸。”他顿了顿,“他叫什么?”
花子阿姨沉默了很久。“健一。他叫健一。”她的声音在发抖。然后她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他和你一样瘦。一样不爱吃饭。”她捡起锅铲,转过身,继续炒菜。但她的手在发抖。瞬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他感觉到了。她的痛,她的爱,她的想念。都在他身体里。他闭上眼睛,健一站在他面前,笑着。“谢谢你记得我。”健一说。然后消失了。瞬睁开眼睛,看着碗里的鸡蛋。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鸡蛋是咸的。他感觉到了。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他笑了。
“笑什么?”凛问。
“我感觉到鸡蛋的味道了。咸的。是我自己的感觉。”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感觉到了。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他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一点。她看着他笑,耳朵红了。“神经病。”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下午,他们去了河堤。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感觉到了风。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那道裂缝还在。黑色的,边缘暗红。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瞬。”是缺口的。不是凛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干嘛?”
“你在变成他们。”
“我知道。”
“你会失去自己。”
“我已经失去了。”
缺口沉默了很久。“那你现在是谁?”
他想了想。阳介在他的左脸颊上,静在他的额头上,琴音在他的下巴上,花子阿姨在他的嘴角,姬香在他的右脸颊上,小春在他的鼻子上,还有健一。新来的。在他的眉心。七张脸,七个人。都在他脸上。都在他脑子里。都在他身体里。他们的痛,他们的爱,他们的恨。都在他身体里。
“我是他们。”他说。“所有人。阳介,静,琴音,花子阿姨,姬香,小春,健一。所有人。”
“那你不是瞬了?”
“我是。我是瞬。我是所有人的瞬。我替他们活着。我替他们记住。我替他们痛。”
缺口没有说话。瞬低下头,看着凛。她没有看天空。她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很亮。风吹着她的头发,黑得像墨。
“你在和谁说话?”她问。
“缺口。”
“它说什么?”
“说我在变成别人。”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现在是谁?”
“我是瞬。我是所有人的瞬。”他笑了。“我还是我。只是多了几个人。”
她点了点头。“那就好。”她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感觉到了。那是他自己的感觉。
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坠入虚无之海。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站在黑暗中,感觉到了他们。阳介,静,琴音,花子阿姨,姬香,小春,健一。所有人。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灵魂里,在他的脸上。他们看着他,不说话,不动。但他知道他们在。
“你们好。”他说。
他们没有回答。但他知道他们在听。
“我分不清我是谁了。我是朝仓瞬?还是阳介?还是静?还是所有人?”
沉默了很久。然后阳介开口了。“你是瞬。”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活着。我们死了。你还活着。所以你是瞬。”
他站在黑暗中,笑了。“那我应该做什么?”
“活下去。”静的声音很轻。“替我们活着。替所有人活着。”
“我不想活。”
“我们知道。”花子阿姨的声音很慈祥。“但你得活。为了我们。为了她。”
他站在黑暗中,想着凛的脸。她的笑,她说“笨蛋”时候的表情,她握着他手时的温度。他想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好。”他说。“我活。”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瞬。”是凛的。很轻,很远。一个字。他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笑了。然后他继续数。一,二,三,四,五……
早上,他醒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很瘦,很白,黑眼圈很深,脸上有八块死皮。新的一块在右眉上,是枣的。他看着那块死皮,枣的脸在他的右眉上,灰白色的,死掉的。但他知道她在。他能感觉到她的感觉。她暗恋阳介,从来没有说出口。她握着阳介的手的时候,心跳很快。她的手是凉的。和凛一样。他笑了。
“早安,枣。”他说。
枣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她在听。他走出宿舍,去找她。
走廊上,有人看到他的脸,尖叫了一声。他没有在意。他走到特进班的教室门口,门开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看着窗外,表情很冷。
“凛。”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握住他的左手。“走吧。”
他们走在走廊上,并排。他的脸上有八块死皮,灰白色的。他没有看别人的表情,只看着她的侧脸。
“凛。”
“嗯?”
“枣也来了。在我的右眉上。”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暗恋阳介。从来没有说出口。她握着阳介的手的时候,心跳很快。她的手是凉的。和你一样。”
她沉默了一下。“那你呢?你握着我的手的时候,心跳快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是枣的心跳。也许是阳介的。也许是我自己的。我分不清。”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很亮。“那你闭上眼睛。”
他闭上眼睛。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感觉到了。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那是他自己的心跳。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快。很快。”
她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那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的。”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身后晃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跳还是很快。那是他自己的。他笑了。然后他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食堂里,花子阿姨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她没有问,只是多打了一个鸡蛋,放在他碗里。“多吃点。”
“谢谢。”他坐在角落,用右手喝汤。脸上有八块死皮,他感觉到了。它们的重量。还有他们的感觉。阳介的痛,静的温柔,琴音的恨,花子阿姨的想念,姬香的害怕,小春的崇拜,健一的孤独,枣的暗恋。所有人。在他身体里。他是他们的容器。他是他们的墓碑。他是他们的记忆。他笑了。
“笑什么?”凛问。
“我在想,如果我不是瞬,我是别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瞬。你不是别人。”
“如果有一天我完全变成别人呢?如果我的脸上全是他们的脸,脑子里全是他们的记忆,心里全是他们的感觉。我还是我吗?”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睛。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的眼皮,他感觉到了。他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在他的眼皮上,很轻,很凉。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的眼睛没有变。”她说。“不管你的脸变成什么样,不管你的脑子里有多少人,你的眼睛没有变。我看到的是你。不是别人。”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久。她看着他笑,耳朵红了。“神经病。”她别过头,看着窗外。但他看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他们去了河堤。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感觉到了风。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那道裂缝还在。黑色的,边缘暗红。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瞬。”是缺口的。不是凛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干嘛?”
“你在变成他们。”
“我知道。”
“你会变成所有人。所有人都会在你身上活过来。然后你会忘记自己是谁。你会忘记她。你会忘记一切。只记得他们的痛苦。只记得他们的死亡。只记得他们的恨。”
他笑了。“我不会忘记她的。”
“你会。”
“我不会。”他低下头,看着凛。她没有看天空。她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很亮。风吹着她的头发,黑得像墨。
“你在和谁说话?”她问。
“缺口。”
“它说什么?”
“说我会忘记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会吗?”
“不会。”他握紧了她的手。
她点了点头。“那就不会。”她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他看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感觉到了。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他睁开眼睛,看着河面。水在流,很平静。樱花在落,粉白色的,一小片一小片。他看着那些花瓣,笑了。因为他还活着。因为她是真的。因为这一刻是真的。因为所有人都在他身体里。他们死了,但他们还在。他会记住他们。不管变成什么,他都会记住。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必须做的事。
“凛。”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别人,变成了所有人,变成了一个不是我的东西,你还会等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我在哪你就在哪。你变成什么,我就在什么旁边。”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久。她看着他笑,耳朵红了。“神经病。”她别过头,看着河面。但他看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右手,新的,真的。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温的。两只手握在一起。他笑了。然后他闭上眼睛,感觉着风,感觉着阳光,感觉着她的手。他是真的。她是真的。这一刻是真的。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