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开始想死了。不是第一次,是第无数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想死是因为他活着。他活着,所以他们在他的脸上。他活着,所以他们在他的脑子里。他活着,所以他们在他的灵魂里。他活着,所以他们的痛苦也在。阳介的痛,静的温柔,琴音的恨,花子阿姨的想念,所有人的感觉都在他身体里。他活着,所以他们在。如果他死了,他们也会消失。这是他活着的唯一理由。但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的累。他活了太多次,死了太多次,失去了太多人,记住了太多人。他的灵魂已经装不下了。
他站在天台上,风很大。他低头看着下面的操场,有人在跑,有人在笑。他们不知道他在上面。他们不知道他在想死。他闭上眼睛,风从脸上吹过,他感觉到了。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空。那道裂缝还在。黑色的,边缘暗红。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瞬。”是缺口的。不是凛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干嘛?”
“你想死。”
“是的。”
“你不能死。”
“我知道。”
“你死了,他们也会消失。所有人。阳介,静,琴音,花子阿姨,所有人。都会消失。永远消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想死?”
他想了想。“因为我太累了。”
缺口沉默了很久。“那就活着。累也活着。为了他们。”
他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他们也是这样说的。阳介说活下去,静说替我们活着,花子阿姨说为了她。所有人都说活下去。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那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完整的。右手,也是完整的。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他怕活着。他怕明天醒来,脸上又多了一块死皮。他怕明天醒来,脑子里又多了一个人的记忆。他怕明天醒来,又一个人在他身上活过来。他怕活着。但他更怕死。因为他死了,他们也会消失。所有人。他不能让他们消失。那是他活着的唯一理由。
他走下天台。风停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的脸上有八块死皮,灰白色的。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死皮。硬的,凉的。他们在他脸上,在他脑子里,在他灵魂里。他们会一直在。只要他活着。
他走到特进班的教室门口,门开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看着窗外,表情很冷。
“凛。”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握住他的左手。“走吧。”
他们走在走廊上,并排。他的脸上有八块死皮,灰白色的。他没有看别人的表情,只看着她的侧脸。
“凛。”
“嗯?”
“我刚才在天台。”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去干嘛?”
“想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握紧了。“然后呢?”
“然后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他们在我身上。我死了,他们也会消失。”他笑了。“我不能让他们消失。那是他们唯一活着的理由。也是我唯一活着的理由。”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碰到那些死皮,他没有感觉。但她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在发抖。
“那我呢?”她的声音很轻。
“什么?”
“我是不是你活着的理由?”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很亮。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他想了想。“是。你也是。”
她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那就活着。为了他们。也为了我。”
食堂里,花子阿姨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她没有问,只是多打了一个鸡蛋,放在他碗里。“多吃点。”
“谢谢。”他坐在角落,用右手喝汤。他感觉到花子阿姨的感觉——活着的那个花子阿姨。她的腰很疼,但她没有停。她的手很糙,但她没有停。她在想念健一,但她没有停。她活着。累也活着。为了健一。为了他。为了所有人。
他放下勺子,看着碗里的鸡蛋。鸡蛋是咸的。他感觉到了。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他笑了。
“笑什么?”凛问。
“花子阿姨活着。累也活着。为了健一。”他顿了顿。“我也活着。累也活着。为了他们。为了你。”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感觉到了。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他笑了。
下午,他们去了河堤。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感觉到了风。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那道裂缝还在。黑色的,边缘暗红。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瞬。”是缺口的。不是凛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干嘛?”
“你想死。”
“是的。”
“你不能死。”
“我知道。”
“你活着,他们就在。你死了,他们就消失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想死?”
他想了想。“因为我太累了。”
缺口沉默了很久。“那就活着。累也活着。”
“你每次都这样说。”
“因为那是唯一的办法。”
他笑了。“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到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也许我会变成别的东西。一个不是人,也不是鬼的东西。一个不会累,不会痛,不会想死的东西。”
缺口沉默了很久。“那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我。也许是别人。也许是所有人。”他低下头,看着凛。她没有看天空。她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很亮。风吹着她的头发,黑得像墨。
“你在和谁说话?”她问。
“缺口。”
“它说什么?”
“说让我活着。”
她点了点头。“那就活着。”
他笑了。“你每次都这样说。”
“因为那是唯一的办法。”她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感觉到了。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他笑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坠入虚无之海。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站在黑暗中,感觉到了他们。阳介,静,琴音,花子阿姨,姬香,小春,健一,枣。所有人。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灵魂里,在他的脸上。他们看着他,不说话,不动。但他知道他们在。
“你们好。”他说。
他们没有回答。但他知道他们在听。
“我想死。”他说。
沉默了很久。然后阳介开口了。“你不能死。”
“我知道。”
“你死了,我们也会消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想死?”
他想了想。“因为我太累了。”
沉默了很久。然后静开口了。“那就休息。”
“怎么休息?”
“睡觉。做梦。忘记一切。哪怕只有一会儿。”
他笑了。“我睡觉的时候会去地狱。那里更累。”
“那就醒着。醒着的时候,有她。”
他站在黑暗中,想着凛的脸。她的笑,她说“笨蛋”时候的表情,她握着他手时的温度。他想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好。”他说。“我醒着。”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瞬。”是凛的。很轻,很远。一个字。他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笑了。然后他继续数。一,二,三,四,五……
早上,他醒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很瘦,很白,黑眼圈很深,脸上有九块死皮。新的一块在左眉上,是雷的。他看着那块死皮,雷的脸在他的左眉上,灰白色的,死掉的。但他知道他在。他能感觉到雷的感觉。雷一直想打败凛,从来没有成功。雷说“神宫寺,我还没赢你”。然后他死了。那是雷的遗憾。在他身体里。他笑了。
“早安,雷。”他说。雷没有说话。但他知道他在听。他走出宿舍,去找她。
走廊上,有人看到他的脸,尖叫了一声。他没有在意。他走到特进班的教室门口,门开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看着窗外,表情很冷。
“凛。”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握住他的左手。“走吧。”
他们走在走廊上,并排。他的脸上有九块死皮,灰白色的。他没有看别人的表情,只看着她的侧脸。
“凛。”
“嗯?”
“雷也来了。在我的左眉上。”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说他还没赢你。”
她沉默了一下。“他永远不会赢了。”
“他知道。但他还是想赢。”
她点了点头。“那就让他想。”
食堂里,花子阿姨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她没有问,只是多打了一个鸡蛋,放在他碗里。“多吃点。”
“谢谢。”他坐在角落,用右手喝汤。脸上有九块死皮,他感觉到了。它们的重量。还有他们的感觉。阳介的痛,静的温柔,琴音的恨,花子阿姨的想念,姬香的害怕,小春的崇拜,健一的孤独,枣的暗恋,雷的不甘。所有人。在他身体里。他是他们的容器。他是他们的墓碑。他是他们的记忆。他笑了。
“笑什么?”凛问。
“我在想,如果我不是瞬,我是别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瞬。你不是别人。”
“如果有一天我完全变成别人呢?如果我的脸上全是他们的脸,脑子里全是他们的记忆,心里全是他们的感觉。我还是我吗?”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睛。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的眼皮,他感觉到了。他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在他的眼皮上,很轻,很凉。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的眼睛没有变。”她说。“不管你的脸变成什么样,不管你的脑子里有多少人,你的眼睛没有变。我看到的是你。不是别人。”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久。她看着他笑,耳朵红了。“神经病。”她别过头,看着窗外。但他看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他们去了河堤。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感觉到了风。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那道裂缝还在。黑色的,边缘暗红。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瞬。”是缺口的。不是凛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干嘛?”
“你在变成他们。”
“我知道。”
“你会变成所有人。所有人都会在你身上活过来。”
“我知道。”
“然后你会忘记自己是谁。”
“我不会。”
“你会。你会忘记她。你会忘记一切。只记得他们的痛苦。只记得他们的死亡。只记得他们的恨。”
他笑了。“我不会忘记她的。”
“你会。”
“我不会。”他低下头,看着凛。她没有看天空。她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很亮。风吹着她的头发,黑得像墨。
“你在和谁说话?”她问。
“缺口。”
“它说什么?”
“说我会忘记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会吗?”
“不会。”他握紧了她的手。
她点了点头。“那就不会。”她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他看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感觉到了。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他睁开眼睛,看着河面。水在流,很平静。樱花在落,粉白色的,一小片一小片。他看着那些花瓣,笑了。因为他还活着。因为她是真的。因为这一刻是真的。因为所有人都在他身体里。他们死了,但他们还在。他会记住他们。不管变成什么,他都会记住。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必须做的事。
“凛。”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别人,变成了所有人,变成了一个不是我的东西,你还会等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我在哪你就在哪。你变成什么,我就在什么旁边。”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久。她看着他笑,耳朵红了。“神经病。”她别过头,看着河面。但他看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右手,新的,真的。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温的。两只手握在一起。他笑了。然后他闭上眼睛,感觉着风,感觉着阳光,感觉着她的手。他是真的。她是真的。这一刻是真的。那就够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坠入虚无之海。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站在黑暗中,感觉到了他们。所有人。都在。他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他。
“我想死。”他说。
没有人回答。
“我想死。但我不能死。我死了,你们也会消失。”
沉默了很久。然后所有人一起开口了。“那就活着。”
“我不想活。”
“那就假装活着。”
“假装到什么时候?”
“假装到不想死的时候。”
他站在黑暗中,笑了。“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但你得活着。为了我们。为了她。”
他站在黑暗中,想着凛的脸。她的笑,她说“笨蛋”时候的表情,她握着他手时的温度。他想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好。”他说。“我活着。”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瞬。”是凛的。很轻,很远。一个字。他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笑了。然后他继续数。一,二,三,四,五……
早上,他醒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很瘦,很白,黑眼圈很深,脸上有九块死皮。他看着那些死皮,笑了。
“早安。”他说。然后他走出宿舍,去找她。他活着。累也活着。为了他们。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