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开始不敢想死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死,是因为他每一次想死,都会有人死。不是“可能会死”,是“一定会死”。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他坐在河堤上,看着河水,想着“如果从这里跳下去就好了”。然后他听到了尖叫声。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学生从河堤上摔下去。不是跳,是摔。脚滑了,头撞在石头上,脖子折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瞬跑过去的时候,那个学生已经死了。他认识那个学生。普通科的,坐在他后面两排,叫山田。山田的眼睛睁着,看着天空。那道裂缝还在。瞬跪在地上,看着山田的尸体。他的手在发抖。
“是你。”缺口的聲音从骨头里传出来。“是你杀了他。你想死,所以有人替你死了。”
瞬跪在地上,没有说话。山田的眼睛睁着,看着他。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
“每一次你想死,都会有人死。不是可能,是一定。你自杀,有人替你死。你想自杀,也有人替你死。你连想都不能想。”
瞬站起来,走回宿舍。他没有哭。他不能哭。哭了,也许又有人会死。
第二天,他又想死了。不是故意的,是脑子自己想的。他坐在教室里,老师在上面讲课,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现在死了就好了”。然后他听到了尖叫声。走廊上,有人摔倒了。头撞在墙上,血溅了一地。瞬跑出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他不认识这个人。别的班的,女生,短头发,很年轻。她躺在地上,血从脑后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瞬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尸体。他没有哭。他不能哭。
“看到了吗?”缺口的声音很平静。“你每一次想死,都会有人死。你控制不了。你连想都不能想。”
瞬走回教室,坐下来。老师继续讲课,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有九块死皮,灰白色的。他们在他脸上,看着他。他知道他们在。阳介在左脸颊上,静在额头上,琴音在下巴上,花子阿姨在嘴角,姬香在右脸颊上,小春在鼻子上,健一在眉心,枣在右眉上,雷在左眉上。九个人,九张脸。他们在看着他。
“你们也看到了。”他在心里说。“每一次我想死,都有人死。”
他们没有说话。但他知道他们在听。
下午,他去找凛。她站在走廊上,靠着墙,等着他。她看到他的脸,没有说话。她走过来,握住他的左手。
“你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你脸色很差。”
“没什么。”他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感觉到了。那是他自己的感觉。
食堂里,花子阿姨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她没有问,只是多打了一个鸡蛋,放在他碗里。“多吃点。”
“谢谢。”他坐在角落,用右手喝汤。他的手在发抖。凛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瞬。发生了什么事?”
他沉默了很久。“我想死。”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每一次我想死,都有人死。昨天山田死了。今天一个女生死了。都是因为我想死。”
她沉默了很久。“你怎么知道是因为你?”
“缺口告诉我的。”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信吗?”
她想了想。“信。”
“你不觉得我疯了?”
“你早就疯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但你没有杀人。是缺口杀的。是诅咒杀的。不是你。”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很亮。“是我。是我想死。所以它们死了。”
“你没有动手。你没有让它们死。是缺口在利用你。”
“一样。都是因为我。”
她沉默了很久。“那你就不想。”
“我控制不了。脑子自己会想。”
“那就想别的。想我。想花子阿姨的汤。想河堤的樱花。想什么都行。就是别想死。”
他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好。”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坠入虚无之海。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站在黑暗中,感觉到了他们。所有人。都在。他不敢想死。他怕想了,又有人会死。在地狱里也会。所以他不想。他只想凛。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说“笨蛋”时候的表情。他想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瞬。”是凛的。很轻,很远。一个字。他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笑了。然后他继续想她。想她的手,凉的。想她的眼睛,深紫色的。想她的笑,很短,一闪就消失了。他想了一百年。然后他醒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很瘦,很白,黑眼圈很深,脸上有九块死皮。他看着那些死皮,笑了。
“早安。”他说。然后他走出宿舍,去找她。
走廊上,有人看到他的脸,尖叫了一声。他没有在意。他走到特进班的教室门口,门开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看着窗外,表情很冷。
“凛。”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握住他的左手。“走吧。”
他们走在走廊上,并排。他的脸上有九块死皮,灰白色的。他没有看别人的表情,只看着她的侧脸。
“凛。”
“嗯?”
“昨晚我没有想死。”
“想了什么?”
“想你。”
她的耳朵红了。“神经病。”
他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一点。
食堂里,花子阿姨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她没有问,只是多打了一个鸡蛋,放在他碗里。“多吃点。”
“谢谢。”他坐在角落,用右手喝汤。凛坐在他对面。
“瞬。”
“嗯?”
“如果有一天你控制不住了,又想死了,怎么办?”
他想了想。“找你。”
“找我干什么?”
“你在我身边,我就不想了。”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感觉到了。那是他自己的感觉。
下午,他们去了河堤。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感觉到了风。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那道裂缝还在。黑色的,边缘暗红。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瞬。”是缺口的。不是凛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干嘛?”
“你今天没有想死。”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
缺口沉默了很久。“你会永远这样吗?永远不想死?永远活着?永远痛苦?”
他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有一天我会控制不住。也许有一天我会想死。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替我死。也许有一天会很多人替我死。我不知道。”
“那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在。”他低下头,看着凛。她没有看天空。她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很亮。风吹着她的头发,黑得像墨。
“你在和谁说话?”她问。
“缺口。”
“它说什么?”
“说我会永远痛苦。”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他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感觉到了。那是他自己的感觉。
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坠入虚无之海。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站在黑暗中,感觉到了他们。所有人。都在。他不敢想死。他只想凛。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说“笨蛋”时候的表情。他想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瞬。”是凛的。很轻,很远。一个字。他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笑了。然后他继续想她。他的手是温的,她的手是凉的。两只手握在一起。他想了一百年。然后他醒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很瘦,很白,黑眼圈很深,脸上有十块死皮。新的一块在右下巴上,是山田的。他看着那块死皮,山田的脸在他的右下巴上,灰白色的,死掉的。山田的眼睛睁着,看着他。和那天一样。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
“早安,山田。”他说。山田没有说话。但他知道他在听。他走出宿舍,去找她。走廊上,有人看到他的脸,尖叫了一声。他没有在意。他走到特进班的教室门口,门开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看着窗外,表情很冷。
“凛。”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握住他的左手。“走吧。”
他们走在走廊上,并排。他的脸上有十块死皮,灰白色的。他没有看别人的表情,只看着她的侧脸。
“凛。”
“嗯?”
“山田也来了。在我的右下巴上。”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和那天一样。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
她沉默了一下。“那就让他看着。”
他笑了。“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我的脸上有死人。我脑子里有死人。我想死,就会有人死。你不怕吗?”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很亮。“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是瞬。不管你的脸上有什么,脑子里有什么,你都是瞬。”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很久。她看着他笑,耳朵红了。“神经病。”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身后晃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他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食堂里,花子阿姨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她没有问,只是多打了一个鸡蛋,放在他碗里。“多吃点。”
“谢谢。”他坐在角落,用右手喝汤。脸上有十块死皮,他感觉到了。它们的重量。还有他们的感觉。所有人。都在他身体里。他是他们的容器。他是他们的墓碑。他是他们的记忆。他笑了。
“笑什么?”凛问。
“我在想,如果我不是瞬,我是别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瞬。你不是别人。”
“如果有一天我完全变成别人呢?如果我的脸上全是他们的脸,脑子里全是他们的记忆,心里全是他们的感觉。我还是我吗?”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睛。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的眼皮,他感觉到了。他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在他的眼皮上,很轻,很凉。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的眼睛没有变。”她说。“不管你的脸变成什么样,不管你的脑子里有多少人,你的眼睛没有变。我看到的是你。不是别人。”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久。她看着他笑,耳朵红了。“神经病。”她别过头,看着窗外。但他看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他们去了河堤。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感觉到了风。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那道裂缝还在。黑色的,边缘暗红。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瞬。”是缺口的。不是凛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干嘛?”
“你在变成他们。”
“我知道。”
“你会变成所有人。所有人都会在你身上活过来。”
“我知道。”
“然后你会忘记自己是谁。”
“我不会。”
“你会。你会忘记她。你会忘记一切。只记得他们的痛苦。只记得他们的死亡。只记得他们的恨。”
他笑了。“我不会忘记她的。”
“你会。”
“我不会。”他低下头,看着凛。她没有看天空。她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很亮。风吹着她的头发,黑得像墨。
“你在和谁说话?”她问。
“缺口。”
“它说什么?”
“说我会忘记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会吗?”
“不会。”他握紧了她的手。
她点了点头。“那就不会。”她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他看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感觉到了。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他睁开眼睛,看着河面。水在流,很平静。樱花在落,粉白色的,一小片一小片。他看着那些花瓣,笑了。因为他还活着。因为她是真的。因为这一刻是真的。因为所有人都在他身体里。他们死了,但他们还在。他会记住他们。不管变成什么,他都会记住。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必须做的事。
“凛。”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别人,变成了所有人,变成了一个不是我的东西,你还会等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我在哪你就在哪。你变成什么,我就在什么旁边。”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久。她看着他笑,耳朵红了。“神经病。”她别过头,看着河面。但他看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右手,新的,真的。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温的。两只手握在一起。他笑了。然后他闭上眼睛,感觉着风,感觉着阳光,感觉着她的手。他是真的。她是真的。这一刻是真的。那就够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坠入虚无之海。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站在黑暗中,感觉到了他们。所有人。都在。他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他。
“我想死。”他说。
没有人回答。
“我想死。但我不能死。我死了,你们也会消失。我想死,别人就会死。”
沉默了很久。然后所有人一起开口了。“那就活着。”
“我不想活。”
“那就假装活着。”
“假装到什么时候?”
“假装到不想死的时候。”
他站在黑暗中,笑了。“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但你得活着。为了我们。为了她。”
他站在黑暗中,想着凛的脸。她的笑,她说“笨蛋”时候的表情,她握着他手时的温度。他想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好。”他说。“我活着。我不想了。不想死。只想她。”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瞬。”是凛的。很轻,很远。一个字。他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笑了。然后他继续想她。想了一百年。然后他醒了。
早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很瘦,很白,黑眼圈很深,脸上有十块死皮。他看着那些死皮,笑了。
“早安。”他说。然后他走出宿舍,去找她。他活着。累也活着。不想死。只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