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开始回忆了。不是慢慢回忆的,是一瞬间的事。他坐在河堤上,看着河水,然后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不是他的记忆,是别人的。不,是他的。是他自己的。他从来没有想起过。他以为他忘记了。但缺口不允许他忘记。
画面里是一个产房。很暗,灯很白。一个女人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在尖叫。她在生孩子。那是他的母亲。他看不到她的脸,但他知道是她。因为他在她的肚子里。他在出来。血,很多血。女人的尖叫变成了呻吟,然后变成了喘息,然后变成了 silence。孩子出来了。红色的,皱巴巴的,在哭。女人没有哭。她没有声音了。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不动了。医生在喊,护士在跑。孩子还在哭。那是他。那是他出生的时刻。他的母亲死了。因为他。
瞬坐在河堤上,手在发抖。风吹过来,他感觉不到。他看着河面,水在流,但他在看别的东西。脑子里的画面。产房,白灯,血,死去的女人,哭泣的婴儿。那是他。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不是故意的,但他杀了她。他的母亲。因为他在出来,所以她死了。
“你看到了。”缺口的声音从骨头里传出来。“你出生的时候,她死了。因为你。”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哑。
“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的身体记得。你的灵魂记得。你每一次出生,她都会死。251次。每一次你出生,她都会死。因为你。”
瞬闭上眼睛。一,二,三。睁开。河面还在。水在流。但脑子里的画面没有消失。女人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那是他的母亲。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脸。但他现在看到了。很年轻,很瘦,头发散在地上,像是黑色的水。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和凛一样的颜色。
他站起来,走回学园。他走到特进班的教室门口,门开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看着窗外,表情很冷。
“凛。”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握住他的左手。“走吧。”
他们走在走廊上,并排。他的脸上有十块死皮,灰白色的。他没有看别人的表情,只看着她的侧脸。
“凛。”
“嗯?”
“我妈妈的眼睛和你一样。深紫色的。”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想起来了。她生我的时候死了。我看到了。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和你一样。”他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碰到那些死皮,他没有感觉。但她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在发抖。
“你恨自己吗?”她问。
“恨。”
“为什么?”
“因为我杀了她。我出生,她死了。251次。每一次我出生,她都会死。”
她沉默了很久。“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是我要出来的。是我杀了她。”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恨自己有用吗?”
“没用。”
“那就别恨了。”
“我控制不了。”
“那就恨。恨完了来找我。”她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感觉到了。那是他自己的感觉。
食堂里,花子阿姨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她没有问,只是多打了一个鸡蛋,放在他碗里。“多吃点。”
“谢谢。”他坐在角落,用右手喝汤。他的手在发抖。凛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下午,他去了旧书店。善爷爷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没有封面的书。他看到瞬的脸,没有说话。
“善爷爷,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我妈妈。她生我的时候死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你恨自己吗?”
“恨。”
“那你恨你爸爸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三岁的时候,你爸爸自杀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你。因为你长得像你妈妈。他看着你,就想起她。他受不了。所以他死了。因为你。”
瞬站在那里,看着老人。他的脑子里出现了另一个画面。不是产房,是一个房间。很暗,窗帘拉着。一个男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刀。那是他的父亲。他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知道是他。因为他在看着他。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男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然后男人把刀刺进了自己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地上,溅在墙上,溅在孩子的脸上。孩子站在那里,没有哭。那是他。那是他三岁的时候。他的父亲自杀了。因为他长得像他的母亲。
瞬站在那里,手在发抖。“你看到了。”老人的声音很轻。“他死的时候,看着你。因为你像她。他受不了。所以他死了。因为你。”
瞬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还有吗?还有谁是因为我死的?”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所有人。”瞬说。“所有人都是因为我死的。阳介,静,琴音,花子阿姨,姬香,小春,健一,枣,雷,山田。所有人。都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缺口。”
“一样。我就是缺口。缺口就是我。”他转身走出书店。阳光很亮,他眯起眼睛。凛站在巷口,靠着墙,等他。她看到他的脸,没有说话。她走过来,握住他的左手。
“走吧。花子阿姨做了味噌汤。”
“凛。”
“嗯?”
“我爸爸也是因为我死的。我长得像我妈。他看着我就想起她。所以他自杀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被卖了。被我的养父母。他们把我卖到了训练营。”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笑了。“你想听吗?”
“你想说吗?”
“想。”
他们走到河堤,坐在长椅上。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看着河面,水在流。他想起了一个房间。很暗,没有窗。很多孩子,和他一样大。他们被关在一起,没有衣服穿,没有饭吃。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发抖。那是训练营。他五岁的时候被卖到那里。他的养父母拿了一笔钱,把他交给了几个男人。他们说他是个好孩子,很乖,不会反抗。然后他们走了。他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训练营里有很多孩子。”他说。“我们都是被卖来的。没有人要我们。教官说我们是废物,是垃圾,是没人要的东西。他说我们要变成有用的东西。要变成工具。要变成武器。他说的对。我们就是工具。我们就是武器。我们什么都不是。”
凛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感觉到了。
“训练营里有很多教官。他们教我们怎么杀人。怎么用刀,怎么用拳头,怎么用任何东西杀人。他们说我们要变成最强的武器。最强的工具。最强的祭品。”
他笑了。“但他们还教了我们别的东西。晚上的时候。他们会来房间。带一个孩子走。第二天那个孩子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伤。不是打的伤,是别的伤。他们不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但我们知道。我们都能看到。那些孩子的眼神。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像是死了一样。”
凛的手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在发抖。
“我六岁的时候,他们选中了我。他们带我到一个房间。很暗,只有一盏灯。教官站在那里,看着我。他说‘你会变成有用的东西’。然后他——”
他停住了。他看着河面,水在流。风在吹。他感觉到了风。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他碰了我。不是打。是别的。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的手在我身上,我不想他碰我。但我没有反抗。我不能反抗。因为如果反抗,他们会杀了别的孩子。他们说‘你不乖,别人就会死’。所以我没动。我站在那里,让他碰。他的手很冷。像死人一样。”
凛没有说话了。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之后,他们经常找我。不是同一个教官,是很多个。他们说我很好用,很乖,不会反抗。他们喜欢我。因为我不哭。不管他们做什么,我都不哭。我已经不会哭了。我妈妈死的时候,我没有哭。我爸爸死的时候,我没有哭。他们碰我的时候,我也没有哭。我已经忘了怎么哭了。”
他看着河面,笑了。“训练营里有一个孩子,叫小光。他是我的朋友。他比我大一岁,很瘦,眼睛很大。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他会把吃的分给我一半,会把被子让给我一半。他说‘我们要活下去,一起活下去’。我说好。然后有一天,教官把我们叫到一起。他们给了我们一把刀。他们说‘你们只能活一个’。小光看着我,没有拿刀。他说‘你杀了我吧’。我没有拿刀。小光拿起了刀。我以为他要杀我。但他把刀递给了我。他说‘你活下去。替我活着’。我拿起了刀。我杀了小光。他死的时候在笑。他说‘谢谢你’。我杀了我唯一的朋友。因为教官说‘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但小光不会杀我。我知道。他只是想让我活下去。所以我才杀了他。因为他想让我活下去。因为他想让我替他活着。”
凛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他感觉到了她的重量。很轻,但他感觉到了。那是他自己的感觉。
“训练营里有很多孩子。他们都死了。有的是被打死的,有的是被饿死的,有的是被教官玩死的。只有我活了下来。不是因为我是最强的,是因为我是最乖的。我不会反抗,不会哭,不会死。教官说我是最好的工具。最好的容器。最好的祭品。”
他笑了。“他们说的对。我就是工具。我就是容器。我就是祭品。我活到现在,就是为了死。但我死不了。我死了,他们也会死。所有人。小光,阳介,静,琴音,所有人。都在我身上。我死了,他们也会消失。所以我不能死。我得活着。替所有人活着。”
风吹过来,河面上的水光碎成一片一片。樱花在落,粉白色的,一小片一小片。他看着那些花瓣,笑了。
“凛。”
“嗯?”
“你怕我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活着。你活着,就没有错。”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久。她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风在吹,水在流,花在落。他坐在河堤上,看着河面,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产房,白灯,血,死去的女人,哭泣的婴儿。房间,窗帘,男人,刀,血溅在墙上。训练营,黑暗,教官的手,冷的。小光的笑,谢谢你。所有人,都在他脸上,在他脑子里,在他灵魂里。他活着,他们就在。他死了,他们就消失了。所以他不能死。他得活着。替所有人活着。
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坠入虚无之海。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站在黑暗中,感觉到了他们。所有人。都在。小光也来了。在他的右眉上,新的一块死皮。他看着小光,小光看着他。眼睛很大,很亮。和那天一样。
“小光。”他说。“你来了。”
小光没有说话。但他知道他在听。
“对不起。我杀了你。”
小光沉默了很久。“你没有杀我。是我让你杀的。”
“但我杀了你。”
“你让我活了。在你身上。我一直在你身上。251次。每一次你活着,我都在。”
瞬站在黑暗中,笑了。“那你恨我吗?”
“不恨。从来没有恨过。”
他站在黑暗中,想着凛的脸。她的笑,她说“笨蛋”时候的表情,她握着他手时的温度。他想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瞬。”是凛的。很轻,很远。一个字。他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笑了。然后他继续想她。想了一百年。然后他醒了。
早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很瘦,很白,黑眼圈很深,脸上有十一块死皮。新的一块在右眉上,是小光的。他看着小光的脸,笑了。
“早安,小光。”他说。小光没有说话。但他知道他在听。他走出宿舍,去找她。
走廊上,有人看到他的脸,尖叫了一声。他没有在意。他走到特进班的教室门口,门开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看着窗外,表情很冷。
“凛。”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握住他的左手。“走吧。”
他们走在走廊上,并排。他的脸上有十一块死皮,灰白色的。他没有看别人的表情,只看着她的侧脸。
“凛。”
“嗯?”
“小光也来了。在我的右眉上。”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是我训练营里的朋友。我杀了他。”
她沉默了很久。“他恨你吗?”
“不恨。”
“那就好。”
食堂里,花子阿姨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她没有问,只是多打了一个鸡蛋,放在他碗里。“多吃点。”
“谢谢。”他坐在角落,用右手喝汤。脸上有十一块死皮,他感觉到了。它们的重量。还有他们的感觉。所有人。都在他身体里。他是他们的容器。他是他们的墓碑。他是他们的记忆。他笑了。
“笑什么?”凛问。
“我在想,如果我不是瞬,我是别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瞬。你不是别人。”
“如果有一天我完全变成别人呢?如果我的脸上全是他们的脸,脑子里全是他们的记忆,心里全是他们的感觉。我还是我吗?”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睛。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的眼皮,他感觉到了。他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在他的眼皮上,很轻,很凉。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的眼睛没有变。”她说。“不管你的脸变成什么样,不管你的脑子里有多少人,你的眼睛没有变。我看到的是你。不是别人。”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久。她看着他笑,耳朵红了。“神经病。”她别过头,看着窗外。但他看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他们去了河堤。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感觉到了风。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那道裂缝还在。黑色的,边缘暗红。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瞬。”是缺口的。不是凛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干嘛?”
“你在变成他们。”
“我知道。”
“你会变成所有人。所有人都会在你身上活过来。”
“我知道。”
“然后你会忘记自己是谁。”
“我不会。”
“你会。你会忘记她。你会忘记一切。只记得他们的痛苦。只记得他们的死亡。只记得他们的恨。”
他笑了。“我不会忘记她的。”
“你会。”
“我不会。”他低下头,看着凛。她没有看天空。她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很亮。风吹着她的头发,黑得像墨。
“你在和谁说话?”她问。
“缺口。”
“它说什么?”
“说我会忘记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会吗?”
“不会。”他握紧了她的手。
她点了点头。“那就不会。”她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他看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感觉到了。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他睁开眼睛,看着河面。水在流,很平静。樱花在落,粉白色的,一小片一小片。他看着那些花瓣,笑了。因为他还活着。因为她是真的。因为这一刻是真的。因为所有人都在他身体里。他们死了,但他们还在。他会记住他们。不管变成什么,他都会记住。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必须做的事。
“凛。”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别人,变成了所有人,变成了一个不是我的东西,你还会等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我在哪你就在哪。你变成什么,我就在什么旁边。”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久。她看着他笑,耳朵红了。“神经病。”她别过头,看着河面。但他看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右手,新的,真的。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温的。两只手握在一起。他笑了。然后他闭上眼睛,感觉着风,感觉着阳光,感觉着她的手。他是真的。她是真的。这一刻是真的。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