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城,爱丽丝咖啡馆。
上午10点。
江云秋坐在窗边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打量着这座城市。
一个三线城市,不宽的马路上车流缓缓,电动车穿梭其间,喇叭声细碎而温和。
街边的商铺招牌五颜六色,不算张扬。
说来可笑,他连夜赶来,发现来早了,在外面等了很久才进来。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草木香。
“会是什么样呢?”
哪怕是见惯了美人的江云秋也不由自主期待了起来。
*
良久。
咖啡馆内传来窃窃私语。
抬眼。
玻璃门口,一抹绿发在阳光里缓缓落定。
像初春新叶、浸过雾水的柔薄荷绿,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而干净的光泽。
女人身形纤细高挑,推门的动作轻缓,白色衬衫袖口微卷,露出一截细腻手腕。
眉眼清冷,鼻梁利落,唇色浅淡。
只是看一眼,却像是把一整个春天的清香都带了进来。
江云秋敲打着桌子指头微顿。
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
“江云秋……”
林千疏有点不适,现实里她还是第一次出门。
周围人的眼光,落在身上,从未有过的无所适从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看着男人,她垂下眸问:“你来多久了。”
江云秋遮掩住心中的窜动,忽然拉起女人的手腕,站起身:“我们换个地方吧。”
林千疏目光怔怔地看着他,翠绿色的瞳仁盛载着如湖水一样的疑惑。
头一次的,江云秋没有笑,他低声:“我想我们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
林千疏想了想:“去我家吧。”
江云秋沉默,眼神认真地看着她,似乎在等一句话。
良久,林千疏开口:“我选择了相信你。”
江云秋忽然手中的手腕有点重,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好。”
*
打开门,入目的简单干净的装修,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窗口有两盆绿色吊兰,在暖光中静静舒展身体。
就像是身旁这个人一样。
林千疏扯了扯头发,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到江云秋面前:“只有水,你别介意。”
眼前女人的眉眼是这样的真实,江云秋眼神微蜷,片刻便恢复了平素的平静。
“如果想要……”
“我其实……”
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似乎有回响。
林千疏垂眸:“我先说吧。”
“你应该有个知情权。”
“如果你听完,还愿意留下来帮我。”
“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所以想要先知道答案。”
江云秋打量了一下林千疏,眼前的女人似乎眉宇间似乎有纠结之色。
于是他开口:“可以不说,我并不在乎。”
*
为什么想说呢?
林千疏心底一直有个答案。
或许是因为想找个人一起面对。
林千疏摇摇头,露出认真的眼神:“大概是进入游戏那会儿……”
“每次脱下头盔,身体就像被拆开又勉强拼回去一样,到处都疼,酸麻的、钝钝的,连抬手都觉得费力。可比起身体的疼,心态的变化才更让我恐慌。”
“我开始对一些原本我根本不在乎的东西,莫名地感到害怕和害羞。”
“我发现,当男人靠近的时候,我……我会下意识地退缩,会心跳加速,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有些难以启齿,就像是一个变态在诉说自己的变态想法:“我觉得自己不正常,后来我偷偷去了医院检查,他们说我……身体确实不太正常。”
“那天我收到两条短信……”
“当我决定退出的时候,就变成了女人。”
江云秋眼神依旧很平静,这种平静给了林千疏勇气。
她继续说:“后来我开始做梦,每天都在做,没有一天间断过。梦中,我被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从家里硬生生拉出来,他们力气很大,我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他们把我放到冰冷的显微镜下,镜头对着我,把我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表情都放大,周围围满了人,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
林千疏眼睛有点酸涩:“其实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梦里那些人中多了我的父母和姐姐,他们也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父母和姐姐,他们将所有的爱都灌注到了我的身上,尽管这种爱在我印象中很大都是因为我是家中唯一的男丁。”
“我相信我的父母最终肯定会接纳我,可是我一想到他们看我的眼神,会拉着我去医院一遍一遍的做检查,我就怕的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光:
“我怕他们说,我的儿子不见了。”
“我怕他们说,你是谁。”
林千疏擦了擦眼睛:“我是个很会欺骗自己的人,但最终我发现这种方法失效了,无论我再怎么想象一切都会变好,可梦还在继续,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不知道自己的将来是怎么样。”
“我失去了学历,身份,朋友,连家庭都失去了……我就像一个木偶,被迫等待着不知名的未来。”
“我曾想过重新开始。”
“告诉我的父母,你们的儿子出现了意外,尸体不小心掉入了大海。而现在的是您儿子的女朋友,如果他们愿意,我可以用这个身份一辈子。然后给他们养老。”
“但我无法违背我的本心。我的父母都是好人,我没办法看到他们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留下的眼泪。”
她忽然捂住脸,强忍住泪水:“我更害怕会给他们引来什么麻烦。”
“儿子已经不孝,若再发生什么意外……那么我还不如直接死了就好。”
“我有时候真的想去死。”
“但我真的不想他们伤心,活着至少还能……留一丝念想。”
*
林千疏说不下去了,她怕再说下去, 会让她自己都厌恶这个懦弱无能的林千疏。
她甚至不敢代入自己曾经的脸,
因为只会让她觉得恶心。
江云秋一直没说话,他就这么看着林千疏说。
最后他将杯子向林千疏推了推,有些恶劣的开口:
“木子,你还真是懦弱啊。”
林千疏抿着唇等待着眼前男人的嘲笑,即使是谩骂也比她一个人面对都好。
但事情明显出乎了她的意料。
*
踏——
江云秋站起身,走到林千疏面前蹲下,扒开林千疏捂着脸的手,看着那张带着眼泪的脸:
“知道吗?我原以为我会很开心听到你的分享,我很期待听到一个会听到一个哪怕狼狈、却依旧不肯认输的故事。”
“但你说的太恶心了。”
“让我总是想像成一个懦弱的模样。”
“你恶心到了我。”
犹如一根针,刺入林千疏的内心,她甩开江云秋的手,冷冷指着门:“那你可以走了。”
似乎被激怒了,江云秋按住林千疏的肩膀:“你招惹了我,现在让我走,你觉得可能吗?”
林千疏想挣扎,但男人的力气太大了。
最终她瞪着江云秋,等待着江云秋接下来的话。
江云秋凑到林千疏耳边,低声威胁:“我不管你曾经是什么样,但不许再提以前了。”
“否则……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沙哑,是林千疏没听过的沙哑:
“毕竟就像你说的,你什么都没有。”
“即使是我把你囚禁起来,也不会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