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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镇,原本是供人们生活的地方,其本身隐含着有关家的意味,是世上诸多人们所会拥有的故乡。
但在这座城镇中,此时无论哪一种温情的概念都已不再适用。
一名兜帽男从一条窄巷的阴影里走出,踏上了宽阔的住宅区主街。他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脚步不快不慢,像是无心路过的陌生人。
街上的行人没有一个看他。
一个端着银盘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盘子上堆着几串葡萄和一只银壶。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目光空洞的从姬方向身边走过。
一个被剥去了外衣的瘦弱男子蹲在路边的台阶上,蜷缩着身体对抗寒冷,姬方向从他面前走过,他没有抬头。
两个扛着木箱的年轻男人从对面走来,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他们从兜帽男身边经过,距离近到快能呼吸相闻,但他们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侧目没有让路,甚至没有意识到有人在面前。
兜帽男继续往前走。
主街两旁的建筑歪歪斜斜,门窗上涂着乱七八糟的符号。
不是无回国的文字,也不是兜帽男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那些符号色彩刺眼,形状乖张,像是随手泼上去的涂鸦。
有些墙面上还残留着弹孔和刀痕,有些门板被劈开了半边,更多的则是褐色的污渍,那是血水干涸后的遗迹。
住宅区住街上的人并不多,而且都是些年轻男女。他们的衣着还算体面,甚至可以说是精致,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外套,女人穿着颜色鲜艳的裙子。
他们手里往往端着银制的托盘,上面放着酒壶、水果、还有姬方向叫不出名字的点心。
他们在几栋还算完好的建筑之间穿行,脚步匆匆,像是在赶赴什么场合。
如果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他大概会以为这里正在举办什么节日。
那些精致的衣装,那些丰盛的食物,那些来来往往的仆从,一切都像是在庆祝什么。
但显然,今天并非节日,同样,也并不值得庆祝。
他看见那些人的眼睛。
大多空洞灰败,像两口干涸的井。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机械式的麻木。
他们的身体在发抖,因为恐惧仍在心中流动,有人的脸上带着伤,青紫红肿,渗血成斑。
有一个年轻女人从姬方向身边走过。她的裙子很漂亮,淡蓝色的绸缎,裙摆上绣着白色的花边。
但她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像是脱臼了,又像是被打断后没有接好。她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疤痕,新结的痂还泛着暗红色。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但什么也没有在看。
兜帽男侧身让她过去。
在侧身时,他看见了一旁窗户中所反射的自己的光影,那副表情,紧皱着眉头,看着就忧虑。
这可不像我啊。姬方向调整了一下兜帽的边沿。
[无风兜帽],是姬方向随身携带的老物件之一。
这名字是他自己起的。
灰褐色的麻布质感,看上去和路边随处可见的斗篷没什么区别。
穿上之后,存在感会被压到极低。不是隐身或消失,而是“不会被人注意到”。就像路边的一颗石子一根草,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影子。
更何况,四周到处都是以麻木了的,无所谓外界如何的人。[无风兜帽]的效果在这样的环境里更被放大了。
姬方向继续往前。
街道两旁有几栋建筑里传出声音,音乐,笑声,还有别的什么。
他路过一扇半掩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很宽敞。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满了食物和酒。十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有男有女,穿着奇异的服装,不是无回国风格,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国家的风格。
他们的衣服色彩鲜艳,样式怪异,有的缀满了亮闪闪的金属片,有的画着大片的图案。
他们在喝酒,在划拳,在大笑,有人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桌上的食物被随意地拨弄着,很多只咬了一口就被扔在盘子里,酒瓶更是满地堆积。
还有更多的不着片缕,相互纠缠,沉溺而放荡,随时随地的深入交流。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不过是姬方向曾见过许多的奢靡场景。
但他看见了角落里的东西。
房间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是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比姜越大不了几岁。她的衣服被撕破了,露出大片青紫的皮肤。
脸上全是泪痕,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她蜷缩在墙角,双臂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个球,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变小,小到不会被看见。
一个穿着闪亮外套的男人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餐刀,笑嘻嘻地朝她脸上划去。
血液顺着女孩的伤口淌下,滴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显然已经明白那无济于事。
周围有人在笑。
不是那种恶意狰狞的笑,而是以此取乐而生的笑。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把戏。
姬方向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低下头把目光移开。
[无风兜帽]的效果不是绝对的。如果他主动介入,如果他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那层不被注意的保护就会大为削弱。
他会暴露。然后以他一个人,面对这整座城镇里的敌人……
他加快了脚步。
至少自己可以把事情做的更利落些。
那个房间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穿过居住区,前面是一片明显被改造过的建筑群。
姬方向站在外部观察,看着那些原本应该是商铺和仓库的建筑被拆掉了隔墙,连成了一片巨大的空间。屋顶被掀掉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半透明的材料,让光线能够透进来。
这里像是一个巨型的铁匠铺。
但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铁匠铺。
里面的工人很多,一眼扫过去至少有上百人。他们穿着统一的粗布衣服,低着头,在各自的岗位上重复着单调的动作。
有人负责把铁块放进某种机器里,有人拉下杠杆,有人把成型的零件取出来,有人把它们搬到下一道工序……
那些机器发出刺耳的轰鸣声,整个空间里充满了金属的撞击声和蒸汽的嘶嘶声。空气又热又闷,夹杂着铁锈和汗水的气味。
姬方向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观察着那些机器的运转方式。
那些机器的效率太高了,高到远远超出了他对“铁匠铺”的认知。
一块铁坯从进去到出来,变成一把刀的形状只需要几分钟。如果是传统的铁匠,一个人打一把刀至少需要大半天。
高明。姬方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个字。
但这并不代表他对这些侵略者有所赞赏。
因为在这样繁忙的流水线上,他同样也看见了那些玩家的身影。三三两两,分散在工坊的各个角落。他们穿着和工人们完全不同的衣服,腰间别着武器,有的手里还拿着鞭子。
一个紫头发的年轻男人正站在一个老人面前,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姬方向听不懂他的语言,不是无回国的土话也不是大陆通用语,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音节短促的语言。
但他的语气不需要翻译。
老人跪在地上低着头。他的手边散落着一堆零件,像是刚刚打翻的。
黄发男人抬起脚一脚踹在老人的肩膀上。老人倒在地上,额头撞在地面磕出一道血口子。他挣扎着爬起又跪好。
黄发男人又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老人还跪在地上。
姬方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老人的脊背佝偻着,他的手还在抖但已经开始把散落的零件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