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殿的暮色,是被殿外的风铃摇碎的。
凌霜白靠在软榻的狐裘里,素衣依旧严丝合缝,长发铺了半榻如雪。她的双手依旧被苏清晏捧在掌心,此刻被轻轻按在软榻边缘,苏清晏半蹲在榻边,头枕着她的膝头,呼吸均匀而沉重,像是终于寻到安稳的兽,连眼角的猩红都淡了几分。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骚动。
不是弟子的喧哗,不是侍女的脚步,而是一种极淡、极熟悉的、属于冰系灵力的异动。
凌霜白的睫毛猛地一颤。
冰系灵力……是碎霜峰的气息。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殿门,浅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
碎霜峰的禁制是她亲手设的,后来被苏清晏加固,按理说绝不可能有人闯入。可那股气息太熟悉了,像极了她当年在碎霜峰种的霜草,像极了她指尖拂过的落雪,是刻在她灵魂里的印记。
苏清晏也察觉到了。
她的头从凌霜白膝头抬起,桃花眼瞬间眯起,眼底的偏执骤然翻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厉的警惕。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凌霜白的手背,目光死死钉在殿门方向,周身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
“是谁。”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化神境的威压,震得殿外的风铃骤然停响。
下一秒,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殿门外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弟子袍,身形娇小,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却又死死咬着唇,不肯退缩。她手里捧着一个古朴的木盒,站在殿门三步之遥,躬身行礼,声音细若蚊蚋:
“宗主……弟子奉长老之命,送来清晏殿的月例。”
是清晏殿的侍女,也是苏清晏亲自挑的、最不敢多言的侍女。
可苏清晏的目光却落在她身后的阴影里,那里藏着一丝极淡、极隐晦的灵力波动——不是冰系,却带着一丝熟悉的霜寒气息,像是从碎霜峰的禁制缝隙里渗出来的。
她的指尖猛地收紧,将凌霜白的双手攥得更紧,指腹蹭过凌霜白的指节,带着无声的警告。
凌霜白心口一紧,她知道,苏清晏在警惕。
警惕任何可能靠近清晏殿的东西,警惕任何可能夺走她的存在。
“退下。”
苏清晏的声音冷得像冰,桃花眼死死盯着那名侍女,“以后所有月例,都由你送到殿门外,不许踏入半步。”
“是……是。”
侍女连忙应声,转身匆匆离去,连木盒都差点拿稳。
殿门重新关上,殿内的压抑又重了几分。
苏清晏低头,看着掌心的双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她的目光扫过凌霜白完整的素衣,扫过她垂落的长发,最终落在她浅琉璃色的眸子里,眼底的偏执重新翻涌上来。
“师姐别怕。”
她的声音轻得像呢喃,唇瓣轻轻贴在凌霜白的衣袖指尖,“没有人能靠近你。碎霜峰的禁制,我会布得更密,连风都吹不进来。”
“碎霜峰有什么好?冷,空,没有我。师姐宁愿守着那座孤峰,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将凌霜白的双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自己剧烈的心跳:“这里装的全是你。师尊走了,碎霜峰也不能留你。只有清晏殿,只有我,能护你一辈子。”
凌霜白的睫毛颤得更厉害,眼泪无声地滚落在枕头上。
她能感受到那股碎霜峰的气息还在殿外徘徊,像是有人在偷偷张望,又像是某种执念在不肯离去。
她忽然想起师尊林清柔飞升前,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霜白,碎霜峰的霜,是有魂的。若有一日我不在了,碎霜峰的魂,会替我守着你。”
难道……是碎霜峰的魂?还是……其他?
她不敢深想。
越想,越觉得绝望。
连碎霜峰的魂,都想护着她,可她却被苏清晏牢牢锁在清晏殿里,连一根发丝都无法离开。
苏清晏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她轻轻抬起凌霜白的双手,将唇贴在掌心的衣袖上,轻轻吻了一下,声音温柔而决绝:
“师姐,别想碎霜峰。那里没有我,不值得你念。”
“你只需要记得,你是我的。是我苏清晏的。”
“从师尊拒绝我的那一刻起,从你拒绝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只能是我的。”
她将凌霜白的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抵在那双手背上,目光望向殿外的暮色,眼底翻涌着旧忆与执念。
“师尊当年的手,是用来护道的。她的手,斩过妖,除过魔,却从未真正属于过我。”
“师姐的手,是用来抚霜草的。是用来牵我长大的。是干净的,柔软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我不会像师尊那样,让你离开。我不会给你拒绝我的机会。我会把你锁在身边,一辈子。”
凌霜白的眼泪越流越多,砸在苏清晏的手背上,滚烫而刺眼。
她穿着完整的衣,被完整地禁锢在软榻上,被完整地锁在清晏殿里。
那双原本只属于温柔与霜雪的手,此刻被苏清晏紧紧抱在掌心,被她用吻与摩挲,刻上了独属于她的印记。
殿外的那股冰系气息,终于渐渐消散了。
像是被苏清晏的威压逼退,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回了碎霜峰。
殿内重归死寂。
苏清晏抱着凌霜白的双手,轻轻摩挲着,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藏品。她的头重新靠在凌霜白的膝头,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终于安心。
凌霜白闭着眼,感受着掌心的温热,感受着苏清晏的呼吸,感受着那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碎霜峰的魂,也护不住她了。
她只能被苏清晏牢牢锁在身边,被她的执念缠绕,被她的温柔禁锢,直到寿元耗尽,直到魂归天地。
而清晏殿的暮色,会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的一生,彻底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