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到了拂晓时分,火光微微发颤,映得软榻上的两道身影,愈发像被钉住的画。
凌霜白是靠着狐裘睡过去的。
她的姿态极僵,后背抵着软榻的枕沿,素白长衣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连袖口都没有一丝褶皱。长发铺了半榻如雪,却被她刻意拢在肩后,像是不愿再让任何东西触碰。唯有那双手,依旧被苏清晏半握在掌心,指腹轻轻搭在她的手背衣料上,像是连睡梦中,都不肯松开。
苏清晏是一夜未合眼。
她就半倚在软榻旁,手肘撑着榻沿,下巴抵在凌霜白的膝头,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那双手上。她的呼吸很轻,生怕惊扰了身侧的人,可指尖却从未停止过摩挲——从指节到掌心,从手腕到袖口的边缘,每一寸都要反复描摹,像是在确认这双手真的永远属于自己。
天刚蒙蒙亮,凌霜白便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指尖摩挲的触感惊醒的。
那触感极轻,隔着衣料,却像无数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神经上。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苏清晏近在咫尺的脸。
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窗棂,落在苏清晏的眉眼上。
她的睫毛纤长而密,垂落时投下一片浅影,平日里凌厉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倦意,却依旧写满了极致的贪恋。鼻尖轻轻蹭着凌霜白的膝头,唇瓣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都在贪恋着这片刻的触碰。
凌霜白的睫毛猛地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
可她的手刚动了动,苏清晏便瞬间惊醒。
那双明艳的桃花眼猛地睁开,眼底还带着未褪尽的朦胧,却在看清掌心的双手后,立刻被狂热的偏执填满。她猛地抬头,动作快得让凌霜白心头一紧,却又在对上凌霜白的目光时,硬生生放缓了力道。
“醒了?”
苏清晏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裹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委屈了一整夜。她轻轻收紧手,将凌霜白的双手抱得更紧,却依旧没有用力,只是用掌心稳稳裹着,生怕一松,这双手就会消失。
“师姐醒了,怎么不叫我。”她微微俯身,将脸颊贴在凌霜白的手背衣料上,温热的呼吸洒在袖口,带着极致的依赖,“我怕一松手,师姐就走了。”
凌霜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苏清晏,你不累吗?”
一夜不睡,就为了这样握着她的手,盯着她的手,摸她的手。
这份沉重到近乎变态的执念,压得她连呼吸都觉得累。
“不累。”苏清晏几乎是立刻回答,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她缓缓抬头,指尖轻轻划过凌霜白的脸颊,从下颌到唇角,再到眉眼,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瓷,“只要能握着师姐的手,能看着师姐,我就永远都不会累。”
她又将唇轻轻贴在凌霜白的指尖衣袖上,一触即分,却带着滚烫的占有:“师姐知道吗?昨夜我睡着了,梦里又梦到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清晨,我赖在师姐身边,抓着师姐的手不肯放,师姐说我黏人,却还是把我抱在怀里,给我梳头发,喂我吃桂花糕。”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
苏清晏的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水光,却没有落泪,只是将凌霜白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蹭着,像是在汲取着仅有的温暖,“那时候的师姐,是属于我的。只是后来,师姐长大了,开始躲我,开始说只当我是师妹,开始想回碎霜峰……我就怕了。”
“我怕师姐像师尊一样,说走就走,连一句告别都不给我。”
凌霜白的心猛地一抽,浅琉璃色的眸子里又泛起淡淡的红。
她不是不心疼苏清晏的,只是这份心疼,早已被绝望压得越来越轻。
她知道,苏清晏的疯,不是凭空来的。是被师尊的拒绝逼的,是被她的拒绝逼的,是被数百年的孤独和求而不得,一点点熬出来的。
可心疼归心疼,她却不能回应。
她是凌霜白,是碎霜峰的长老,是苏清晏的师姐。
她不能因为苏清晏的疯,就丢掉自己的底线,就心甘情愿被困在这座殿宇里。
“苏清晏,别再这样了。”凌霜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会走,也不会像师尊一样消失。你放我回碎霜峰,我们依旧是师姐和师妹,好不好?”
“不好。”
苏清晏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她的眼底瞬间褪去了温柔,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占有。她猛地起身,半跪在软榻上,将凌霜白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暗紫金纹的长袍滑落一角,却依旧没有触碰她的肌肤,只是用手臂紧紧揽着她的腰,将那双手牢牢握在掌心。
“师姐说什么都好,就是这句话不能好。”
“碎霜峰太冷,太孤单,没有我,师姐迟早会冻死在那里。”
“师尊走了,我不能再让师姐走。”
“我就把你留在我身边,留在这清晏殿里,让我一辈子握着你的手,一辈子看着你,一辈子陪着你。”
她低头,将唇重重印在凌霜白的掌心衣袖上,这一吻,不再轻柔,而是带着近乎宣誓的力道,久久不肯离开。
“这双手,是我的。”
“这双手的主人,也是我的。”
“从今天起,往后的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每一个日夜,我都要这样握着你,寸步不离。”
她说着,抬手,轻轻拢了拢凌霜白垂落在肩后的白发。指尖穿过那缕雪白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将它别在耳后,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
“我会让侍女日日做你爱吃的桂花糕,日日煮你爱喝的霜茶。”
“我会把这清晏殿,变成全世界最安稳的家。”
“我会把碎霜峰的霜草,移到殿外的庭院里,让它们陪着师姐。”
“我会把师尊的玉印,好好收在密室里,不让它再惊扰师姐。”
“师姐,你就乖乖留在我身边。”
“让我握着你的手,直到我们都白发苍苍,直到我们都魂归天地。”
暖玉炉的热气袅袅升起,裹着殿内的桂花香,将两人紧紧包裹。
凌霜白靠在苏清晏的怀里,素衣完整,肌肤未触。
可她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已经被这双手,被这份执念,被这座密不透风的清晏殿,彻底锁死了。
往后的岁月里,她再也不会有碎霜峰的霜草,不会有师尊的玉印,不会有自由的风,不会有远方的云。
她只会被一双手,一个人,牢牢握在掌心,寸步难离。
直到岁月尽头,再也握不住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