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殿的夜,静得温柔。
云海铺漫月色,松风穿廊,庭前落尽细碎月光,褪去白日仙宗喧嚣,只剩一室安稳静谧。
连日朝夕相守的温存,抚平了所有人心底的疮疤。
没有争抢,没有猜忌,没有绝境厮杀。
沈清瑶与苏清晏日夜伴在身侧,将凌霜白护得妥帖周全,人间岁月温柔至极。
入夜之后,凌霜白倦意浅浅袭来。
从前她真身桎梏、心神紧绷万年,日日藏锋、步步谨慎,从未有过这般松弛安稳的夜晚。
今日月色恰好,暖意恰好,身边人恰好。
她微微倚身,卧于殿中软榻。
素白裙衫铺散开,眉眼轻阖,长睫垂落,呼吸渐渐平缓绵长。
沈清瑶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生怕惊扰她安眠。
苏清晏立在窗前,负手静立,玄色身影挡尽夜风寒凉,默默守住一室安宁。
一人暖她近身,一人护她四方。
月光落满三人,温柔无声,岁月静好。
可这份安稳,仅仅持续了夜半时分。
子夜将近——
深埋在凌霜白神魂最深处的万世墟印,骤然骤然震颤!
白日蛰伏无声、温和无感的暗印,在夜深神魂最松弛、防备最低的时刻,悄然苏醒、逆势翻涌。
一缕极阴、极寒、极偏执的墟渊黑气,从神魂烙印里渗透而出,顺着经脉蔓延心神。
不痛,不烈,不伤人躯体。
却缠梦、乱神、扰念。
凌霜白安稳的眉心,骤然轻轻蹙起。
沉睡中的她,眼前骤然涌入无尽漆黑画面。
万古孤寂的黑渊、无边荒芜的死寂、高台孤坐的雾纱人影、万年不散的偏执凝望……
没有杀伐,没有嘶吼,没有逼迫。
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和一道扎根黑暗、死死凝望着她的孤影。
梦境无声,却压得人心神发紧。
她梦见自己立于天光之中,身后是融融暖意、两身相守。
身前是万古永夜、一人孤寂。
那道影子不言不语,不吵不闹,只是静静看着她,看她拥暖,看她安稳,看她岁岁温柔。
眼底藏着万年荒芜、无尽不甘、极致疯念。
“别离开……”
极轻、极哑、似幻似虚的低语,直接响彻梦境神魂。
不是恐吓,不是掠夺。
是深埋万年、卑微到极致的挽留。
凌霜白睫剧颤,眉心蹙得更紧,额角悄然渗出一层薄汗。
她在梦中无意识轻喘,心神被黑暗与执念层层包裹,挣脱不得。
看似安稳沉睡,实则神魂备受缠压。
榻边的沈清瑶第一时间察觉异样。
素来敏感温柔的她,瞬间捕捉到她眉宇间的不适、呼吸的紊乱、躯体的微颤。
“霜白?”
她低声轻唤,指尖抚上她的眉心,触手微凉,一片薄汗湿腻。
下一刻,她清晰看见——
凌霜白澄澈安稳的眼底,在闭合的长睫之下,隐隐掠过一缕极淡的黑墟虚影。
沈清瑶心头骤然一紧!
“不对劲。”
她音色微沉,千年仙尊的敏锐瞬间拉满。
方才那一瞬间的阴寒气息,是古墟独有的戾气!
一直静立护夜的苏清晏闻声转身,大步掠至榻前。
玄眸沉凝,灵力一扫,瞬间洞悉凌霜白紊乱的神魂波动。
“心神被困,被阴念缠梦。”
苏清晏语声发冷,眼底瞬间覆上凛冽警惕。
墟渊一战已毕,夙知微明明放她们归山,为何还有墟气缠身?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见凝重。
她们日日贴身相伴,寸步不离,从未察觉半点异常。
可偏偏深夜入梦、心神最弱之时,诡异浮现。
凌霜白陷在梦魇之中,无法苏醒。
眉头死死蹙着,唇色微微泛白,无意识地轻轻呓语:
“……别执念了。”
一句轻叹,温柔又无奈,像是对着那道万年孤影,轻声劝慰。
听得沈清瑶心口骤然酸涩。
她的霜白,哪怕深陷梦魇,心底依旧悲悯那黑暗孤魂。
“别怕,我唤你醒来。”
沈清瑶俯身,掌心凝出最温润的瑶池莲光,轻轻覆在她的天灵。
圣洁暖光丝丝缕缕渗入神魂,温柔拆解缠梦的阴寒墟念。
苏清晏则立刻结阵,指尖飞速起落,清玄宗镇邪霜纹铺满整座殿宇。
凛冽霜气锁尽四方阴邪,隔绝所有隔空窥探与暗力牵引。
“有暗印留身。”苏清晏沉声道。
她修为沉肃、擅长镇源破邪,此刻终于勘破根源。
不是余墟未散,不是气息残留。
是有人刻意留印、锁魂、缠念。
无声无息,无解无痕,日日蛰伏,夜夜扰神。
沈清瑶眼底温柔彻底淡去,覆上一层浅浅猩红冷意:
“是夙知微。”
唯有她。
唯有上古墟主,能布下这般连霜主真身都无法察觉的禁忌魂印。
人前退让,人前沉默,人前放手。
人后私刻宿命,暗缠神魂,夜夜侵梦。
看似大度放她们安稳相守,实则阴戾偏执,从未半分放手!
梦魇之中,凌霜白的不安愈发浓重。
那片黑暗越来越近,那道孤影越来越清晰。
她看得见她万年独坐的孤寂,看得见她眼底蚀骨的羡慕,看得见她疯戾之下无人知晓的卑微。
可越是共情悲悯,神魂越是被墟印死死拉扯。
“唔……”
她轻轻闷哼一声,指尖微微蜷缩,似极为难受。
“霜白,醒一醒。”
沈清瑶心疼至极,俯身贴近她耳畔,温柔轻声呼唤,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廓:
“我们在,别怕。”
苏清晏沉声道:“清瑶,助她破梦。”
一人以瑶池圣暖安神渡灵,
一人以清玄镇霜封邪锁渊。
双仙之力相融,温柔与凛冽交织,层层破开缠扰梦境的墟念黑气。
终于。
片刻之后,凌霜白睫毛剧烈一颤,骤然睁开双眼。
眸底一瞬掠过black幽暗残影,随即恢复澄澈温润。
梦魇褪去,黑暗消散。
入目是明亮殿光,身前是两张忧心忡忡的熟悉容颜。
沈清瑶眉眼柔软,眼底盛满疼惜。
苏清晏身姿挺拔,眼底尽是紧张。
一室暖光,两人相守。
方才万古孤寂、无人相伴的黑暗梦境,恍若隔世。
凌霜白微微喘息,心口微闷,轻声道:“我……做了个梦。”
“我知道。”沈清瑶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安抚,“梦魇扰神,别怕,已经无事了。”
苏清晏蹲在榻前,抬眸望着她,语气沉稳笃定:
“是夙知微留下的墟魂暗印,隔空缠你神魂,夜半扰梦。”
凌霜白微怔。
她身为万古霜主,肉身、修为、神魂本应万邪不侵。
却不知何时,被悄然种下羁绊。
细细回想墟渊离别前的瞬间,她终于恍然。
是那时。
是她转身离开、心神松懈的那一刻,那沉默暗处的人,偷偷留下了永世纠缠。
人前不争不抢、不闹不拦。
人后锁魂缠梦、万年不放。
偏执到极致,卑微到极致,疯戾到极致。
凌霜白心头五味杂陈。
恼她阴诡纠缠,却又懂她万年孤寂。
厌她不择手段,却又怜她无人取暖。
“她……执念太深。”她轻声轻叹。
沈清瑶握紧她的手,眼底温柔却带着占有笃定:
“再深的执念,也扰不动我们护你。”
苏清晏起身,轻声道:“此后夜夜,我与清瑶不离寸步。”
“她敢隔空缠梦,我们便夜夜守梦。”
她们挡得住明面上的厮杀掠夺,便守得住暗处里的魂念纠缠。
今夜梦魇,她们救她苏醒。
往后岁岁,她们护她安眠。
夜色深沉,月色更柔。
两人索性不退、不离、不散。
沈清瑶轻轻躺卧在软榻内侧,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以最暖仙力时时温养她神魂,杜绝阴寒入侵。
苏清晏静坐榻边,掌凝霜纹,整夜镇邪护殿,时刻戒备墟印异动。
一怀温柔贴身相拥,
一身凛冽彻夜相护。
凌霜白躺在温暖怀抱里,鼻尖是清瑶身上干净温柔的莲香,身侧是清晏沉稳安稳的守护气息。
所有梦境寒凉尽数消散。
她微微闭眼,心底安定无比。
哪怕神魂暗缠未解,哪怕万古执念未散。
她有她们。
长夜漫漫,双灯护霜。
人间温情岁岁相守,
暗处疯念夜夜纠缠。
安稳是真,牵绊也是真。
温柔是糖,暗印是刀。
这场万年情局,依旧无解,依旧难休。
而遥远万古墟渊。
独坐黑暗高台的夙知微,缓缓睁开猩红幽深的眼眸。
她感知到梦境破碎,感知到双仙护魂,感知到她被温柔妥帖守护,安稳入眠。
不怒,不躁,不疯戾。
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孤、极执着的笑。
“你有人护梦。”
“可无人能护你生生世世。”
“今日破得梦魇。”
“来日,我必引万墟长夜,吞尽你人间温光。”
“凌霜白。”
“你逃得开我的囚笼,逃不开我的执念。”
“你躲得开我的黑暗,躲不开我的烙印。”
“这辈子、下辈子、千秋万世——你安眠之处,必有我暗缠相随。”
黑暗寂寂,执念永生。
人间一榻温柔,渊底一眼痴望。
纠缠,才刚刚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