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在燃烧。
因斯塔尔站在最高处的露台上,看着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堡垒化作一片火海,耳边是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和建筑坍塌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焦糊的味道,熏得人眼睛发酸。
他那一身漆黑如夜的魔王长袍此刻已经被烟尘染得灰扑扑的,下摆处还被不知哪里的火焰烧出了一个焦黑的破洞,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完全不像是一个曾经让整个大陆都闻风丧胆的存在。
“所以说啊,这群家伙到底有没有审美啊。”因斯塔尔撇了撇嘴,用一种近乎抱怨的语气自言自语道,“我这城堡可是花了好几百年才建好的,那些尖塔的弧度是我亲自设计的,结果就这么给烧了,真是暴殄天物。”
在他脚下的广场上,最后一批忠诚的部下正在与勇者小队展开激战。那个扛着大盾的牛头人将军被勇者一剑拍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柱子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那个擅长暗杀的影精灵刺客被那个金发女骑士一剑挑飞了匕首,此刻正捂着受伤的手臂节节后退,还有那个总是唠叨个没完的老巫妖,它的骨架子都被那个精灵魔法使的暴风雪给拆散了,只剩下一个脑袋在地上滚来滚去,嘴里还在喊着“陛下快走”。
因斯塔尔看着这一幕,心里倒是没有什么悲伤或者愤怒的情绪,更多的是一种“啊果然会变成这样”的释然。说实话,三年前那个叫做亚瑟的少年刚举起勇者之剑的时候,他就看出来这家伙不简单,那种清澈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神,那种为了正义可以燃烧一切的决心,再加上那张无论男女看了都会心动的帅气脸庞,这配置简直就是为了打倒魔王而生的标准模板嘛。
“教会那边估计又要吹嘘好几年了,‘英勇的勇者亚瑟大人讨伐了邪恶的魔王,为世界带来了和平’,啧啧啧,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因斯塔尔一边吐槽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水晶瓶,瓶子里面装着一种看起来如同流动星光般的银白色液体,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不过嘛,真以为我堂堂魔王会毫无准备地等死?也太小看人了吧。”
这瓶名为“万化”的上古魔药,是他花了整整两年时间,翻阅了无数古籍,甚至冒险闯入了三处古代遗迹才找到配方并炼制成功的。它的效果简单粗暴却又匪夷所思,也就是让服用者彻底转生,从灵魂到肉体都变成一个全新的存在,所有的魔力波动、精神印记、甚至是因果联系都会被完全抹除,就像是这个人在世界上从未存在过一样。当然代价也是巨大的,转生之后原本的力量会几乎全部丧失,想要恢复至少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
但对于因斯塔尔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比起被勇者杀死然后灵魂被封印在教会的神殿里永世不得超生,变成一个普通人重新开始简直就是天堂般的待遇。
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因斯塔尔知道那是勇者小队已经突破了最后的防线,正在向顶层赶来。他甚至能听到那个金发女骑士,好像是叫艾莉西亚来着,对方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在喊着“亚瑟,魔王就在上面!”,以及那个精灵公主塞西莉亚冷静地提醒“小心陷阱”的话语,还有一个更轻柔的声音在低声祈祷,大概是那个圣女候补菲欧娜吧。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因斯塔尔拔开了水晶瓶的塞子,看着那银白色的液体在瓶口微微晃动,散发出一股像是月光与露水混合在一起的清冷香气,“虽然变成人类什么的想想就觉得麻烦,但总比死了强。而且——”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双原本就深邃得如同暗夜星空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狡黠的光。
“那个勇者亚瑟,这三年来可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啊。烧了我的城,打了我的人,毁了我几百年的心血……这笔账,我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没有再多犹豫,仰头将魔药一口吞下。
几乎是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就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爆发了出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把细小的刀刃在同时切割着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又像是整个人被丢进了岩浆里焚烧,同时又被丢进了冰窟里冷冻。因斯塔尔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可不想在最后关头还被勇者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就算要“死”,他也得“死”得有尊严一点。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本质性的改变,骨骼在缩小,肌肉在重塑,那些积累了数百年的黑暗魔力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脆弱的、却又充满生机的新能量在体内流淌。这个过程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钟,也可能有几个世纪那么长。
当疼痛终于消退的时候,因斯塔尔发现自己的视角变矮了很多,原本合身的魔王长袍现在大得离谱,像是一条巨大的被子一样裹在身上。他试着站起来,却发现身体的平衡感和以前完全不同,重心变低了,四肢也变轻了,就连呼吸的方式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就是……人类的身体吗?”他,不,现在应该用“她”了,用完全陌生的声音说出了第一句话。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山涧的溪流撞击在鹅卵石上发出的声响,又像是春天的微风拂过风铃时产生的共鸣,和她以前那低沉浑厚的魔王之音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是的,魔王因斯塔尔早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甚至连新的名字都准备好了。
这一切都不是无稽之谈,魔王很认真地表示。
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因斯塔尔,不,现在该叫她达妮娅了,她没有再浪费时间。她用那件魔王长袍勉强裹住自己,踉踉跄跄地走到了露台边缘。下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看起来至少有三四十米的高度差,如果是以前的身体,这种高度连热身都算不上,但现在……
“管不了那么多了。”
达妮娅深吸了一口气,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