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芋芳说出那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
她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赵桂斌注意到她的呼吸变得很浅,肩膀微微向内收,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姿势。他在商业谈判里见过无数次这种反应——当一个人说出自己不该说的话之后,会本能地缩起来,等待惩罚。
赵桂斌没有惩罚她。他只是把一杯水放在她手边,然后走到走廊上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林晨。林晨正在回程的路上,他们租了一辆越野车,正在从切尔诺贝利往基辅机场开。车上有舱体残骸、影像资料,还有王浩的尸体。
“王浩的家属通知了吗?”赵桂斌问。
“还没有。”林晨的声音很哑,像是哭过,“我想等你决定怎么处理这件事之后,再统一口径。”
“不用统一口径。告诉他的家人,他在执行公司任务时因公殉职。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的三倍发放。”
“三倍?那要一千五百万——”
“从我个人账户出。”
林晨沉默了两秒:“老板,那个寄生体的事……我们要公开吗?”
赵桂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头顶的消防喷头。公开意味着全球恐慌,不公开意味着更多人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寄生。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
“先回来再说。”他挂断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打给法务部。他要他们在六小时内起草一份保密协议,级别定在公司最高等级。所有知道寄生体存在的员工都必须签署,违反者将被追究法律责任。
第三个电话打给安保部。他要求他们立刻封锁负三层的所有出入口,只有他和林晨的授权才能进入。
打完三个电话,赵桂斌回到实验室。
李芋芳还是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水杯在旁边,一口没动。
“你刚才说的能量弦异常点,能精确定位吗?”赵桂斌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
李芋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以。但我需要更多的地壳扫描数据。你们公司的弦能探测仪精度是多少?”
“零点零一赫兹。”
李芋芳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赵桂斌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兴奋。像一个孩子看到新玩具。
“零点零一赫兹?”她重复了一遍,“那比中科院的设备精度高十倍。你们怎么做到的?”
“林晨设计的。”赵桂斌站起来,走到实验室角落的一台设备前,按下启动键。设备发出一声低鸣,屏幕上开始显示扫描数据,“你可以直接用这台。密码是林晨的生日。”
李芋芳站起来,走到设备前。她犹豫了一下,输入了密码。屏幕解锁,显示出一张三维地壳能量弦分布图。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旋转、标注。十三个坠落点的位置被标记出来,每个点下方都有一条能量弦的通道,像树根一样向地心延伸。这些通道在五公里深处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网状结构。
“这是……”李芋芳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赵桂斌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惊人的图像——在蓝星地壳下方五公里处,有一个由能量弦构成的巨大网络,覆盖了整个星球。十三个坠落点只是这个网络的十三个节点,就像蜘蛛网的十三个支点。
“这个网络有多大?”赵桂斌问。
李芋芳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继续操作。她让程序计算出网络的整体范围,然后屏幕上弹出一个数字。
直径一万两千七百公里。
等于蓝星的直径。
“能量弦网络包裹了整个星球。”李芋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她不想承认的事实,“十三个舱体不是来建造什么的,它们是来激活的。这个网络一直都在,只是处于休眠状态。坠落点释放的能量弦信号就是激活的钥匙。”
赵桂斌盯着屏幕上的网络结构。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陨石、十三个舱体、几何分布、古代遗址、能量弦网络——这些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一个完整的时间线。
“如果网络被完全激活,会发生什么?”他问。
李芋芳摇头:“我不知道。但根据能量弦的物理特性,这种规模的网络一旦激活,至少能产生相当于一颗恒星的能量输出。足够——”
她没有说完。但赵桂斌知道她想说什么。
足够毁灭蓝星表面的一切生命。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显示归属地是纽约。
赵桂斌接通电话,没有说话。
“赵先生。”对方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政客特有的温和腔调,“我是联合国秘书长办公室的特别助理,我代表哈里斯秘书长邀请您参加今天下午的紧急视频会议。”
“关于什么?”
“关于您在今晨获取的那些信息。”
赵桂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联合国已经知道了。他们不仅知道舱体的事,还知道他已经拿到了证据。
“会议几点?”
“下午两点。届时会有几位重要的政府首脑和军事指挥官参加。秘书长希望您能分享您所掌握的数据。”
“我可以分享。”赵桂斌说,“但作为交换,我需要联合国公开真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特别助理的声音变得不那么温和了:“赵先生,真相是一个复杂的概——”
“下午两点。”赵桂斌打断他,然后挂断了电话。
李芋芳一直在听他说话。等电话挂断,她终于开口:“你真的要公开?”
“如果他们不同意交换条件,我就自己公开。”
“你知道公开之后会发生什么吗?”李芋芳的声音突然变大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用正常音量说话,“全球恐慌、经济崩溃、社会秩序瓦解。人类会在寄生体动手之前就先自相残杀。”
赵桂斌转过身,看着她:“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李芋芳的声音又变小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回中科院,把我的发现告诉所长,他会让我闭嘴。然后给我一个更好的实验室,更多的经费,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你会吗?”
“不会。”李芋芳抬起头,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掉下来,“所以我才会在这里。我选择离开中科院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但我没想到真相会这么……大。”
赵桂斌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社恐的天才比他想象的要勇敢得多。她不是一个只会躲在实验室里的书呆子,她是一个明知后果却还是选择面对的人。
“留下来。”赵桂斌说,“我需要你的专业能力。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会疯的。”
李芋芳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微微翘起,这是赵桂斌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笑,像是在说“你怎么知道”。
“我留下来。”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公开真相,你要让我第一个知道。我不想再被骗了。”
赵桂斌点头:“我答应你。”
窗外的阳光照进实验室,在仪器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赵桂斌看了一眼手表,上午九点二十三分。距离联合国的视频会议还有四小时三十七分钟。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深圳的街道上车辆穿梭,人们正常地生活着,不知道几个小时后,他们的世界将被彻底改变。
李芋芳坐回电脑前,继续分析数据。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
赵桂斌拿出手机,给林晨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三秒后,林晨回复:“刚到基辅机场。两个小时后起飞。老板,我在路上想了一件事——那个舱体的能量弦纹路,和你体内的那条,结构几乎一样。”
赵桂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我知道。”他回复。
“你体内的能量弦,会不会和这些寄生体有关?”
赵桂斌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看着李芋芳忙碌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凌晨三点,他金属化的时候,李芋芳就在隔壁房间。她有没有看到?如果看到了,她为什么不说?
“李芋芳。”他叫她。
她转过头。
“今天凌晨,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李芋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敲起来。
“没有。”她说,“我睡得很死。”
赵桂斌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出实验室,去准备下午的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