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的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时，李芋芳叫住了他。
“等一下。”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台手持式能量弦探测器，“如果你要下去，至少带上这个。可以监测母体的能量波动，提前预警。”
赵桂斌接过探测器，看了一眼屏幕。上面的读数在疯狂跳动——从负三层到楼梯下方的距离不到十米，但能量弦的强度已经飙升到了正常值的三百倍。
“我也去。”李芋芳说。
“不。”赵桂斌摇头，“你在上面待着。如果我十五分钟内没有上来，带着林晨和王建国离开公司，去香港的备用据点。”
李芋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赵桂斌转身走下楼梯。李雨欣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应急灯。灯光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投下晃动的影子，墙壁上能看到能量弦纹路——不是画上去的，是从更深处渗出来的，像植物的根须穿透了混凝土。
楼梯转了三个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手轮，和潜艇的舱门一样。李雨欣把应急灯挂在墙上的钩子上，双手握住手轮，用力旋转。
手轮转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转了五圈之后，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大约五十平方米的房间。房间的墙壁、天花板、地面都被一层银灰色的物质覆盖，那些物质在缓慢地脉动，像活物的皮肤。房间中央有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高约三米，直径两米，里面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
液体里悬浮着一个东西。
赵桂斌走近了一步。那个东西大约有一米长，形状像一只没有壳的章鱼，但只有六条触手。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核心，正在有节奏地发光。触手上布满了能量弦纹路，有些纹路延伸到容器外面，连接在墙壁上，像电缆一样。
母体。
赵桂斌感觉到胸口的银色纹路开始剧烈震动，频率和母体核心的脉动完全同步。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手指伸向容器。
“别碰。”李雨欣抓住他的手腕，“容器的表面温度是零下一百七十度。你的手会冻住。”
赵桂斌收回手，盯着容器里的母体。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三年前的实验事故、他体内的能量弦、十三颗舱体、寄生体爆发、南极墓穴。这些事件的核心都是同一个东西。
“三年前，”赵桂斌的声音很低，“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李雨欣站在容器旁边，看着里面的母体。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
“‘弦墓’项目在五年前启动，目标是研究蓝星地壳下方的能量弦网络。我们发现那个网络的核心在南极冰盖下方五公里处——一个巨大的地下结构，里面埋葬着一百三十七个文明的遗骸。”
“这些我知道。说我不知道的。”
李雨欣深吸一口气：“我们在南极墓穴里发现了母体。它被封印在能量弦构成的棺材里，处于完全休眠状态。我们把它运回了深圳，试图研究它的结构，找到利用能量弦网络的方法。”
“谁批准运回来的？”
“联合国。哈里斯秘书长亲自签署的命令。”
赵桂斌的手指在容器边缘敲了一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能量弦网络蕴含的能量是无限的。如果能控制它，人类就再也不需要石油、煤炭、核能。哈里斯认为这是解决全球能源危机的唯一方法。”
“但出了问题。”
“对。”李雨欣的声音变得更低，“母体在运输过程中苏醒了一次，释放了一次精神脉冲。脉冲的强度很低，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已经足够激活全球十三个能量弦异常点的封印。那些封印本来是用来锁住寄生体舰队的。”
赵桂斌闭上眼睛。他在脑子里重现了整个过程——母体苏醒，释放脉冲，激活十三个封印，寄生体舰队接收到信号，开始向蓝星移动。而今天坠落的十三颗舱体，就是寄生体舰队的先遣队。
“那颗陨石呢？”他睁开眼，“那颗所谓的陨石是什么？”
“那是寄生体舰队的旗舰。它一直在太阳系的边缘等待，等待封印被激活的信号。三年前母体的那次苏醒，就是它等待了三千年的信号。”
赵桂斌的手握紧了。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所以联合国隐瞒真相，不是因为怕引发恐慌。”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是因为他们才是引发这场灾难的元凶。”
李雨欣没有说话。沉默就是回答。
赵桂斌转过身，走向楼梯。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那个母体，现在还有危险吗？”
“有。”李雨欣说，“它一直在缓慢地苏醒。每次你凌晨三点金属化，就是它在尝试通过你体内的能量弦碎片与你建立连接。它在寻找宿主。”
赵桂斌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银色纹路在衣服下面发光，脉动频率和母体核心完全同步。
“为什么不销毁它？”
“试过。用了一百二十公斤的C4炸药，两千度的高温，甚至试过用粒子束切割。它的核心可以在零点三秒内再生任何损伤。唯一能杀死它的方法，是关闭南极的能量弦网络核心。网络关闭了，母体就会失去能量供应，进入不可逆的衰竭。”
“所以我们又回到了原点。”赵桂斌说，“去南极，关闭网络。”
“对。但你现在有了一个额外的理由——不是为了拯救人类，而是为了弥补联合国犯下的错误。”
赵桂斌冷笑了一声。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但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走上楼梯，回到负三层。李芋芳站在楼梯口，手里紧紧握着探测器，看到他的瞬间，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
“是什么感觉？”
赵桂斌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本能恐惧的冷。就像一个猎物站在捕食者面前，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都是公司员工发来的——询问情况、报告家人失踪、请求允许离开公司。赵桂斌一条都没回，他拨通了哈里斯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赵桂斌以为不会有人接。但最后，哈里斯的声音还是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赵先生。”
“哈里斯秘书长。”赵桂斌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公开真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赵桂斌能听到哈里斯在呼吸，呼吸声很重，像是一个背着很重东西的人。
“赵先生，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公开真相——”
“会引发恐慌，我知道。”赵桂斌打断他，“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公开真相，会有多少人死去？”
“现在全球已经有两万人被寄生。按照指数级增长速度，四十八小时内，这个数字会变成两百万。七十二小时内，会变成两千万。一周之内，全球三分之一的人口会被寄生。”赵桂斌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份报告，“到那时候，恐慌不是被公开真相引发的，而是被寄生体引发的。区别只是，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哈里斯没有说话。
“你的谎言救不了任何人。”赵桂斌继续说，“它只会让人们死得更快。因为他们不知道敌人是什么，不知道敌人从哪里来，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他们会像待宰的羔羊一样，在睡梦中被寄生。”
“你希望人类死得明明白白？”哈里斯的声音变得沙哑。
“我希望人类有机会活下去。”赵桂斌说，“公开真相，至少人们会开始反抗。不公开，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三十秒的沉默。
“我不能做这个决定。”哈里斯终于开口，“我需要和成员国协商——”
“你没有时间协商。”赵桂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你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公开我手里的所有证据——舱体残骸的照片、寄生体的视频、能量弦网络的扫描图、母体的影像。我会让全世界知道，联合国在三年前就发现了寄生体的存在，选择了隐瞒，导致了今天的灾难。”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赵桂斌说，“我是在给你最后的机会。一个小时后，如果你不公开，我会用我的方式公开。到时候，全世界的怒火不会烧向寄生体，而是烧向联合国。你想看到那种结果吗？”
电话挂断了。
赵桂斌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时间。晚上九点零八分。他给了哈里斯一个小时。
李芋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你觉得他会公开吗？”
“不会。”赵桂斌说，“政客的思维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宁可看着世界毁灭，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他一个小时？”
赵桂斌转过头，看着李芋芳。她的眼睛里有困惑，也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需要这一个小时来准备。”他说，“一个小时后，不管哈里斯做什么，我都会公开所有证据。到时候，这个世界会变得完全不同。我需要确保我们的人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准备。”
李芋芳点了点头，转身去工作了。
赵桂斌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列出接下来需要做的所有事情——保护公司员工、扩大幸存者基地、研发反制武器、制定去南极的路线。
但在这所有事情之上，有一件事压在他心头，比任何事都重。
林晨。
赵桂斌站起来，走向休息室。他推开门，林晨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呼吸的节奏不对——他没有睡着。
“我知道你没睡。”赵桂斌说。
林晨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什么事？”
“你养父母的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真相，不是因为我不记得三年前的事。是因为我害怕。”
林晨转过头，看着赵桂斌。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赵桂斌说“害怕”这个词。
“我怕你知道之后，会离开公司。会离开我。”赵桂斌的声音很轻，“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工程师，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信任的人。我害怕失去你。”
林晨坐起来，盯着赵桂斌看了很久。
“老板。”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在公司吗？”
“为什么？”
“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养父母死后，我以为是意外，没有人应该被责怪。但现在我知道不是意外，我知道你一直瞒着我——”林晨的声音在发抖，“但我还是不会离开。因为家人就是这样——再大的错，再深的伤，你还是会留下来。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放不下。”
赵桂斌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林晨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一个小时之后你要公开真相，对吧？我听到了你和哈里斯的通话。到时候这个世界会乱成一团，你需要一个能打仗的工程师。所以我得睡一会儿。你也去睡一会儿。”
赵桂斌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休息室。
他回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三十二分。
还有二十六分钟。
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那份将要公开给全世界的文件。标题只有一行字：
《关于外星寄生体入侵蓝星的真相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