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的真相报告写到一半时,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新闻推送。发送方是联合国新闻中心,标题用加粗的红色字体:
《联合国秘书长哈里斯就全球“狂化症”事件发表紧急声明》
赵桂斌点开新闻。哈里斯站在联合国总部的新闻发布厅里,背景是联合国的旗帜。他的表情很严肃,眼睛下方有明显的黑眼圈,领带系得很紧。
“各位公民。”哈里斯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训练的沉稳,“近期在全球多地出现的暴力事件,经过联合国卫生组织的紧急调查,已被确认为一种新型病毒引起的神经系统疾病。该病毒被命名为‘狂化病毒’,主要通过体液传播。感染者在发病后会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并伴随身体组织的异常变异。”
赵桂斌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哈里斯继续说:“联合国已经启动最高级别的公共卫生应急机制。各国政府将陆续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实施人员流动管制和强制隔离措施。请广大公民保持冷静,遵守当地政府的防疫规定,避免前往人群密集场所。联合国将调动全球医疗资源,尽快研发出疫苗和特效药物。”
新闻发布会的视频只有三分钟。哈里斯没有回答任何记者的问题,念完声明后就离开了。
赵桂斌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
病毒。他们还是选择了谎言。一个比外星人入侵更容易让人接受的谎言——病毒。人类熟悉病毒,知道怎么应对病毒。隔离、口罩、疫苗,这些都是已经被验证过的方法。比起“外星寄生体可以钻进你的身体控制你的大脑”,“病毒”这个词让人安心得多。
但病毒不是真的。真的东西比病毒可怕一万倍。
赵桂斌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一分。哈里斯没有等到一个小时,他提前十九分钟发布了声明。这意味着他不是被逼无奈才做的决定,而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赵桂斌的电话只是让他把发布时间提前了。
他重新打开真相报告,手指放在键盘上。
现在公开,会发生什么?
全世界的人会看到两个版本的信息——联合国说是病毒,赵桂斌说是外星寄生体。普通人该信谁?联合国有权威、有 credibility、有全球媒体的支持。而赵桂斌只是一个公司的CEO,一个没有政治背景的商人。
人们会信联合国。
不仅如此,公开真相还会让赵桂斌变成敌人。联合国会把他定性为散布恐慌的造谣者,各国政府会查封他的公司,没收他的数据,逮捕他的员工。到时候,他连保护身边这些人的能力都没有。
赵桂斌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
他关掉了文件,没有保存。
李芋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不公开了?”
赵桂斌转过头。李芋芳站在三米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眼睛看着他面前的屏幕。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失望,也没有惊讶,像是在等这个结果。
“公开没有意义。”赵桂斌说,“没有人会信。”
“我知道。”李芋芳走过来,把咖啡放在他桌上,“所以我才一直没说。”
“说什么?”
李芋芳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咖啡旁边。
“我在中科院的时候,做过一次独立的能量弦扫描。扫描的范围是整个深圳地区。我发现了一件事——深圳地下的能量弦网络节点,就在你们公司正下方。深度大约八百米。”
赵桂斌拿起U盘,看了看:“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年前。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以为是一种新的地质结构。但今天看到李雨欣博士的数据之后,我重新分析了一遍。”李芋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深圳地下的那个节点,正在以每月零点三毫米的速度向地表移动。按照这个速度,大约五年后,节点会突破地表。”
“节点突破地表之后会发生什么?”
“能量弦网络会释放一次大规模的脉冲。脉冲的覆盖范围大约直径五百公里。在这个范围内,所有人类的神经系统都会被能量弦改写——换句话说,整个珠三角地区的人,都会在瞬间被寄生。”
赵桂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不确定。”李芋芳低下头,“我害怕自己算错了。我害怕说出来之后,你会觉得我是个疯子。我更害怕的是——如果我说对了,你会有多绝望。”
赵桂斌看着她。这个社恐的天才,这个连组会都不敢上台讲的人,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两年。每天在实验室里分析数据,每天看着那些节点移动的数字,每天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你现在为什么说?”
李芋芳抬起头,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因为刚才你从母体房间走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表情。你也很害怕,但你没有逃。你选择面对。”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成为那种人。那种即使害怕也会面对的人。”
赵桂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李芋芳面前,伸出手。
“欢迎加入。”
李芋芳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很凉,在发抖,但握得很紧。
“我说过,我只负责研究,不负责打架。”她说。
“记得。”
“但如果你需要人帮你分析数据、找弱点、制定计划,我会一直在。”
赵桂斌点头。他松开手,转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白板上已经画满了能量弦网络的结构图、寄生体的解剖图和作战计划。他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深圳节点移动速度:0.3毫米/月。预计突破时间:5年。
“五年。”他说,“这是我们的底线。五年之内,必须关闭能量弦网络。”
李芋芳走到白板前,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但寄生体不会等五年。预计全面爆发时间:3-7天。
赵桂斌看着她写的字,然后划掉“3-7天”,改成了“48小时”。
“指数级增长。”他说,“从今晚的情况看,寄生体的扩散速度比我们预估的更快。深圳的第一个寄生体出现在今晚七点,现在才过了两个多小时,数量已经突破三百。按照这个速度,明天这个时候,整个深圳都会被感染。”
“那我们怎么办?”李芋芳的声音有些发抖。
赵桂斌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圈住“南极”两个字。
“去南极。找到网络核心,关闭它。这是唯一能阻止一切的方法。”
“但去南极需要时间。至少两周。我们撑不了两周。”
“所以我们不需要撑两周。”赵桂斌在圈旁边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写着“撑住48小时”。“我们只需要撑到林晨修复那五套半成品铠甲。然后留下一部分人守基地,另一部分人出发去南极。”
李芋芳看着白板上的计划,沉默了十秒。
“我有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
“你怎么知道南极的网络核心能关闭?李雨欣博士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可信的?”
赵桂斌放下记号笔。这个问题他也想过。李雨欣是联合国派来的人,她说的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一个陷阱——一个把赵桂斌引到南极去的陷阱。
“我不知道。”他说,“但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我们只能假设她说的是真的。”
李芋芳没有反驳。她知道赵桂斌说的是对的。在没有信息的情况下,任何信息都变得珍贵,哪怕它可能是假的。
“好。”她说,“那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赵桂斌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点零八分。
“三件事。第一,分析舱体残骸,找出寄生体核心的更多弱点。第二,监控深圳节点的移动速度,看看有没有办法减缓它。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休息室的方向。
“第三,确保林晨能睡够八小时。他醒来之后,我们需要他修复那五套铠甲。没有那些铠甲,我们连一天都撑不了。”
李芋芳点头,转身走向实验台。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赵总。”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想成为那种人,那种即使害怕也会面对的人’——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成为那种人吗?”
赵桂斌等着她继续说。
“因为我爸妈就是那种人。”李芋芳的声音很轻,“他们是汶川地震的救援人员。地震发生的时候,他们也在震区,本来可以跑的。但他们选择留下来救人。后来余震来了,他们没能跑出来。”
赵桂斌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才十岁。”李芋芳继续说,“从那以后,我就很怕人群,很怕和人接触。因为一看到人,我就会想到他们。想到他们本来可以活下来的。”
她转过身,看着赵桂斌。眼睛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今天,我看到你带着林晨冲进寄生体群里,救那三十七个员工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赵桂斌站在白板前,看着李芋芳。
这个女孩用了十八年来治愈父母留下的伤口。而今天,她选择了和父母一样的路——留下来,面对恐惧,保护别人。
“你爸妈会为你骄傲的。”赵桂斌说。
李芋芳擦掉眼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但很真实。
然后她转身走向实验台,开始工作。
赵桂斌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他没有再打开那份真相报告,而是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
标题写着:《弦能铠甲改良方案》。
凌晨两点,林晨从休息室走出来。他睡了将近五个小时,眼睛还是红的,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他走到赵桂斌面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改良方案。
“动力系统的问题,我可以解决。”他说,“但需要一种新的能量弦导流材料。现有的材料承受不了高负荷运转。”
赵桂斌转头看向李芋芳。她正在显微镜下观察舱体残骸,听到林晨的话,抬起头。
“舱体残骸的金属材料可以用。”她说,“它的能量弦导流效率是我们现有材料的三百倍。如果能把它加工成铠甲的导流层,铠甲的性能至少能提升五倍。”
“加工方法呢?”林晨问。
李芋芳犹豫了一下:“我需要做实验。给我二十四小时。”
“你没有二十四小时。”赵桂斌站起来,“你有十二小时。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可用的材料。”
李芋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林晨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块舱体残骸,在手里掂了掂。他的手指触摸着表面的能量弦纹路,眼睛里有了一种专注的光芒——那是工程师进入状态时的表情。
“这个东西的结构很有意思。”他说,“能量弦纹路不是刻在表面的,而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整个金属结构都是能量弦编织成的,就像——”
他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词。
“就像一棵树。能量弦是树干,金属是树皮。如果你能控制能量弦的生长方向,就能控制金属的形状。”
赵桂斌站在旁边,听着林晨的分析。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这些信息和李芋芳的数据、李雨欣的供述、哈里斯的话全部拼在一起。
能量弦网络、母体、寄生体、舱体、铠甲——这些东西的本质是一样的:能量弦的不同形态。
如果能掌握能量弦的控制方法,人类就有了对抗寄生体的武器。
如果能掌握能量弦网络的关闭方法,人类就有了拯救自己的机会。
而这两件事的关键,都在南极。
赵桂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深圳的灯光比平时暗了很多,很多街区已经停电了。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这座城市正在死去。
他拿出手机,打开新闻。头条已经不是哈里斯的声明了,而是一条来自美国CNN的突发新闻:
《纽约陷落:军方宣布放弃曼哈顿,预计死亡人数超过五十万》
赵桂斌关掉新闻,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转身看着实验室里忙碌的两个人——林晨在拆解舱体残骸,李芋芳在分析能量弦数据。他们都是普通人,没有超能力,没有特殊身份。他们只是选择了留下来。
“林晨。”赵桂斌叫了一声。
“在。”
“铠甲修好之后,我需要你留守基地。”
林晨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赵桂斌:“为什么?”
“因为基地需要人守。你是这里最好的工程师,也是最能打的几个人之一。”
“那谁跟你去南极?”
赵桂斌沉默了两秒:“我自己。”
林晨放下手里的残骸,站起来,走到赵桂斌面前。
“老板,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你一个人去南极?穿越被寄生体控制的区域,进入一个地下五公里的墓穴,关闭一个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对。”
林晨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那我更得去了。”他说,“因为你这个计划蠢得要死。没有我,你连南极的冰都穿不透。”
赵桂斌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肌肉的一个小动作,但林晨看到了。
“等你把铠甲修好再说。”赵桂斌说。
林晨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工作。
赵桂斌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他的大脑终于停了下来,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感觉到胸口的银色纹路又开始发热。这次不是震动,是一种温暖的、缓慢的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和他对话。
赵桂斌没有抵抗。他只是放松身体,让那种感觉流过全身。
在完全睡着之前,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
那个声音只说了三个字:
“来找我。”
然后赵桂斌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