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说休息两小时，但没有人真的休息。
林晨躺在医疗室的床上，右腿缝了二十三针。医生给他注射了抗生素和止痛药，但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天花板。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敲打，节奏很快，像是在脑子里调试代码。
李芋芳坐在指挥室的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她正在分析全球能量弦网络的数据，屏幕上显示着十二个节点的实时状态。深圳节点消失后，其他节点的能量强度都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不等。纽约节点从深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东京节点从红色变成了橙色。
“李芋芳。”赵桂斌走进指挥室，左臂被夹板固定着吊在胸前，“数据怎么样？”
李芋芳转过头，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深圳节点摧毁后，全球网络的能量供应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八。母体的苏醒速度明显减缓了。原来预计三十六小时完全苏醒的节点，现在至少需要七十二小时。”
“给我们争取了三十六小时。”
“对。但这三十六小时不是免费的。”李芋芳调出一张图表，“网络在重新分配能量。其他十二个节点开始从地壳深处抽取更多的能量来弥补深圳节点的损失。地壳应力在增加，可能会引发地震和海啸。”
赵桂斌看着图表上的数据。太平洋板块的压力在急剧上升，尤其是日本海沟和马里亚纳海沟附近。
“能预测地震的时间和地点吗？”
“大致范围可以，精确时间不行。日本以东海域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发生七级以上地震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七。”
赵桂斌沉默了两秒。东京已经沦陷了，地震只会让情况更糟。但他没有办法阻止。
“继续监测。有变化立刻通知我。”
他走到武器库。王建国正坐在一张凳子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拿着一把电磁脉冲步枪在擦拭。他的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每一个零件都擦到了。
“王建国，你的伤怎么样？”
“医生说要休息两周。”王建国抬起头，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从左眉延伸到太阳穴，“但我们现在没有两周。”
“铠甲还能穿吗？”
“左臂不行了。但我可以用单手操作步枪。准度差一些，但能打。”
赵桂斌点头。他从武器架上拿下一把新的步枪，检查了一下能量读数，然后挂在背上。
“赵总。”王建国叫住他，“有个事我想问你。”
“什么？”
“那个战将，为什么撤退？”
赵桂斌停下手里的动作。这个问题他也一直在想。战将的力量远胜于他，再打三十秒他的铠甲就会崩溃，但战将选择了离开。
“我不知道。”他说。
“你知道吗，我在部队的时候见过一种情况。”王建国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在非洲执行维和任务，有一次遇到了一群鬣狗。它们围住了我们，数量是我们的十倍。但它们没有进攻，只是围着我们转，看了我们很久，然后离开了。”
“为什么？”
“后来当地的向导告诉我，鬣狗在评估猎物的实力。它们不攻击比自己强的猎物，只会攻击弱的。那天它们离开，是因为我们表现得不像猎物。”
赵桂斌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战将在评估我们的实力？”
“对。它在看你值不值得杀。你挡住了它三刀，伤了它一次。在它眼里，你不是猎物。你是对手。”
赵桂斌靠在墙上，思考着王建国的话。如果战将把他当成对手，那下次再来的时候，它会带更多的兵力，更强的武器，更周密的计划。
“所以我们下次必须比这次更强。”赵桂斌说。
“对。”王建国站起来，“而且不能给它准备的时间。”
赵桂斌走出武器库，来到负三层的会议室。会议室里的白板上还留着昨天画的计划图——深圳节点、通道、守卫者。他拿起板擦擦掉了这些内容，然后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下一个节点：香港。”
李芋芳从门口走进来，看到白板上的字，愣了一下：“香港？为什么是香港？”
“距离最近。深圳到香港只有三十公里。而且香港节点的能量强度在十二个节点中排名倒数第三，是最弱的之一。我们刚打完一场硬仗，需要一个相对容易的目标。”
李芋芳走到白板前，调出香港节点的数据。节点位于香港岛以南的海底，深度约两公里。上方是维多利亚港的海床。
“海底两公里。”她说，“我们没有深海钻探设备。”
“不需要钻探。”赵桂斌在节点旁边画了一个圈，“香港节点上方有一条海底火山通道。火山已经熄灭了十万年，但通道还在。从香港仔的海岸线出发，沿着火山通道下降一点五公里，就能到达节点外围。”
李芋芳看着数据，眉头皱了起来：“火山通道的直径只有两米，而且里面充满了海水和沉积物。你的铠甲可以在水下作业吗？”
“林晨可以改装。防水深度加到两千米，加上推进系统。”
“氧气呢？”
“铠甲的氧气循环系统能支撑四小时。来回三小时，作战一小时。够用。”
李芋芳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赵桂斌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一旦赵桂斌做了决定，就很难改变。
“好。”她说，“我去准备香港节点的详细数据。但你至少要带一个人去。海底作战比地面更危险，你需要有人掩护。”
赵桂斌看了一眼医疗室的方向。林晨还在躺着，右腿缝了二十三针。王建国的左臂废了。其他战斗人员没有受过水下训练。
“我带林晨。”
“他的腿——”
“他的腿缝了针，但铠甲的动力系统可以支撑他的体重。他不需要自己走路。”
李芋芳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回到电脑前，开始收集香港节点的数据。
赵桂斌走到医疗室。林晨还在床上躺着，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老板，我们下一个目标在哪？”
“香港。海底。明天出发。”
林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海底？我从来没在水下打过仗。”
“我也没打过。所以我们需要练习。”
“我的腿——”
“铠甲的右腿动力系统我会加强。你不用发力，铠甲会替你走路。”
林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他用手按了按膝盖，疼痛让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能行。”他说，“明天几点？”
“凌晨四点。趁寄生体活动最弱的时候。”
林晨点头，躺回床上。他闭上眼睛，但嘴唇在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赵桂斌走出医疗室，来到负三层的食堂。食堂里坐着二十多个员工，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简单的饭菜——米饭、炒青菜、一个鸡蛋。这是公司最后的储备了，省着吃还能撑一周。
小周坐在角落里，步枪靠在椅子旁边。她面前的饭只吃了一半，筷子夹着一块青菜停在嘴边，眼睛盯着墙壁发呆。
赵桂斌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小周。”
她回过神来，放下筷子：“赵总。”
“你刚才在想什么？”
小周犹豫了一下：“赵总，我爸妈在老家。湖南的一个小县城。我打电话给他们，打不通。基站可能坏了。”
赵桂斌沉默了三秒。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湖南的情况他也不清楚，新闻里只报道了大城市，小县城的信息完全空白。
“等香港节点打完，”他说，“我派人去湖南接你爸妈。”
小周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真的？”
“真的。但我需要你先做好今天的事。”
小周用力点头，端起饭碗，把剩下的饭全部吃完了。
赵桂斌站起来，走到食堂的窗口前。厨师老张正在擦灶台，看到赵桂斌走过来，从锅里盛了一碗汤递给他。
“赵总，喝口汤。你今天流了很多血，需要补补。”
赵桂斌接过汤，喝了一口。是鸡汤，味道很淡，但很暖。
“老张，食材还能撑多久？”
老张的脸色暗了一下：“省着吃，一周。如果再来人，三天。”
“一周够了。”赵桂斌放下碗，“一周后，我们去香港找补给。”
老张点了点头，继续擦灶台。
赵桂斌回到指挥室。李芋芳已经把香港节点的数据整理好了，屏幕上显示着详细的作战计划——路线、时间、装备、应急预案。
“海水的压力是最大的问题。”李芋芳指着数据说，“两千米深度的水压是两百个大气压。你的铠甲改装后能承受两百五十个大气压，但前提是没有任何损伤。如果战斗中铠甲出现裂缝，水压会在零点一秒内把你压扁。”
“我知道。”
“还有温度。海底火山通道的水温比周围高二十度，大约三十八度。铠甲的冷却系统在水下效率会下降百分之三十。你的体温会升高，注意不要中暑。”
赵桂斌点头。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二十分。
距离明天凌晨四点，还有十二小时四十分钟。
“林晨，铠甲改装需要多久？”他对着通讯器喊。
林晨的声音从医疗室传来，带着止痛药造成的鼻音：“六小时。我需要李芋芳帮我算一下水下推进系统的流体力学参数。”
“李芋芳，你去帮他。”
李芋芳站起来，走向实验室。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转过身。
“赵总。”
“嗯？”
“今天的事——你摧毁深圳节点，救了我们所有人。你应该休息一下。”
赵桂斌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芋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实验室。
赵桂斌坐在指挥室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左臂在隐隐作痛，后背的伤口也在疼。身体很累，但大脑停不下来。
他在想战将。在想那些能量弦。在想胸口的银色纹路。
那个声音又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很轻，很远，像是在水下说话：
“你做对了第一件事。但还有十一件。”
赵桂斌睁开眼睛。
“我知道。”他在心里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太阳正在落山，灰蒙蒙的天空变成了一种暗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血。
公司大楼外面，街道上躺着寄生体的尸体。银色的血液在夕阳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消失。
赵桂斌握紧了右拳。
明天，香港。
后天，下一个节点。
一个一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