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指挥室的桌上,脸压着一张香港节点的海床地形图。口水把维多利亚港的位置浸湿了。他的脖子僵硬得转不动,左臂的夹板松了,吊在椅子扶手上晃荡。
嘈杂声来自走廊。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小孩子在哭。
赵桂斌站起来,左臂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走出指挥室,走廊里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走廊里挤满了人。不是公司的员工,是陌生人——老人、小孩、孕妇,还有几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他们穿着睡衣和拖鞋,有的人光着脚,脸上全是灰尘和泪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在哭,老太太也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小周站在人群中,正在给一个受伤的中年男人包扎手臂。男人的手臂上有三道很深的抓痕,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的痂。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叫疼。
“怎么回事?”赵桂斌走到小周身边。
小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赵总,他们是科技园旁边小区的居民。昨晚寄生体攻击了他们的避难所,他们跑了一整夜,从下水道钻过来的。一共三百多人。”
三百多人。赵桂斌看了一眼走廊,人还在从楼梯口源源不断地涌上来。负三层的走廊只有两百米长,根本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王建国。”他对着通讯器喊。
王建国从人群中挤过来,左臂还吊着,右手提着一箱矿泉水。他的脸上有汗,但表情很镇定。
“赵总,人太多了。负三层最多能挤五百人,但现在已经有六百多人了,还在不断增加。”
“公司其他楼层呢?”
“一楼和二楼被寄生体破坏了,窗户和墙壁都有裂缝,不安全。负一层和负二层没有生命维持系统,空气不流通。”
赵桂斌转身走回指挥室,站在白板前。大脑在高速运转——六百多人,需要食物、水、医疗、住宿。公司的储备只够撑一周,现在多了六百张嘴,最多撑两天。
“林晨。”他对着通讯器喊。
“在!”林晨的声音从实验室传来,伴随着工具碰撞的噪音。
“放下手里的铠甲改装,先做一件事。把负一层的通风系统和负三层连接起来,扩大可居住面积。”
“负一层的通风管道被破坏了——”
“修好它。你需要多久?”
林晨沉默了三秒:“四小时。”
“好。”
赵桂斌转身看向王建国:“把所有可用的床垫、毯子、睡袋集中到负一层。把食堂的桌椅搬到负一层当床用。医疗用品集中到负三层的医疗室,优先给老人、小孩和重伤员。”
王建国点头,转身去执行。
赵桂斌走到人群中。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坐在地上,婴儿在哭,声音很弱,像是没有力气了。赵桂斌蹲下来,看着婴儿的脸——很红,嘴唇干裂,是脱水的症状。
“给她喝水。”赵桂斌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年轻女人接过水,用瓶盖一点一点地喂给婴儿。婴儿喝了几口,哭声小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谢谢。”年轻女人的声音很哑,“谢谢你。”
赵桂斌站起来,走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怀里的小女孩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周围的人,眼神里有一种赵桂斌在成年人脸上都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空洞的平静,像是已经看够了这个世界的残酷。
“奶奶。”赵桂斌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抬起头,眼泪还在流:“我姓陈。这是我孙女,叫小月。她爸妈……昨晚为了救我们……被那些东西……”
她没有说完。赵桂斌不需要她说完。
“陈奶奶,你和小月先在这里休息。等一会儿有人会带你们去负一层,那里有床和食物。”
老太太点头,把小月抱得更紧了。
赵桂斌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更多的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有的是全家一起,有的是一个人。他们的衣服上都有血迹——有的是自己的,有的是别人的。他们的眼神都一样——恐惧、疲惫、绝望。
但他们在往前走。他们没有放弃。
赵桂斌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进负三层。他的大脑在计算——六百人,每人每天需要两升水、两千卡路里食物。公司的储备:瓶装水五百升,够喝一天。压缩饼干和罐头够吃两天。药品只够二十个人使用。
不够。远远不够。
“陈志远。”赵桂斌走进指挥室,对着通讯设备前的陈志远说,“能联系到其他幸存者基地吗?”
陈志远摘下耳机,转过头。他的脸色很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能。重庆安全区还在运转,他们有五万幸存者,军方在组织防御。成都安全区被寄生体攻破了,残部撤到了都江堰。香港——”
“香港怎么了?”
“香港沦陷了。特区政府在最后时刻发布了撤离令,但能撤出来的人很少。估计有超过一百万人被困在市区。”
赵桂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香港沦陷了,但香港节点还在海底。要进入节点,他需要在香港岛找一个登陆点,然后从海岸线进入海底火山通道。如果香港市区全是寄生体,登陆会非常困难。
“能联系到香港的幸存者吗?”
“断断续续能收到一些信号。有人在九龙城寨旧址建立了小型避难所,大约两百人。他们有武器,但弹药快用完了。”
“能给他们发消息吗?”
“可以试试。但信号不稳定,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发。告诉他们,我们会去香港。不是去救他们,是一起打。让他们准备好。”
陈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转身开始调试设备。
赵桂斌走出指挥室,来到负一层的施工现场。林晨正趴在通风管道里,手里拿着焊枪在修补裂缝。他的右腿还缠着绷带,但穿着铠甲的下半身,动力系统在支撑他的体重。
“进度怎么样?”赵桂斌蹲在管道口问。
林晨从管道里探出头,脸上全是灰和汗:“主管道修好了。现在在接支线。再给我两小时。”
“能快吗?”
林晨看了一眼赵桂斌身后的走廊,那里挤满了人。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能。”他说,“一小时。”
林晨缩回管道里,焊枪的声音更响了。
赵桂斌站起来,走到负三层的食堂。老张正在分饭,每个人一小碗稀饭和半块压缩饼干。队伍排得很长,但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抢。人们安静地排着队,拿到食物后安静地坐到角落里吃。
赵桂斌走到队伍前面,看着老张分饭。老张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心疼。他知道这些食物撑不了几天。
“老张。”赵桂斌说,“省着点。每个人减到四分之一块饼干。”
老张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赵总,很多人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知道。但如果我们今天把食物吃光,明天所有人都会饿死。省着点,撑到我们从香港带补给回来。”
老张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把每份饼干的量减到了四分之一。
赵桂斌站在食堂门口,看着这些人吃饭。一个年轻男人把饼干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旁边的女朋友。一个老太太把稀饭吹凉了,一口一口地喂给怀里的小孙女。一个中年男人拿到食物后没有吃,而是揣进口袋里,走到角落里坐下。
赵桂斌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不吃?”
男人抬起头,眼睛里没有光:“我女儿在楼上。她受伤了,下不来。我把食物留给她。”
“她在哪?我让人送过去。”
“三楼。左转第二个房间。她叫小雅,十二岁。”
赵桂斌站起来,走到老张面前,拿了一份食物,亲自送到三楼。
三楼很暗,窗户被木板封住了,只有应急灯在走廊里发出微弱的光。赵桂斌找到左转第二个房间,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角落里有一张床垫,上面躺着一个女孩。她很小,看起来不像十二岁,更像是八九岁。她的右腿被绷带缠着,绷带上有血迹。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赵桂斌蹲在床垫旁边,轻声叫了她一声:“小雅。”
女孩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和这个黑暗的房间完全不搭。
“你是誰?”她的声音很轻。
“我是这栋楼的老板。你爸爸让我给你送食物。”
赵桂斌把稀饭和饼干放在她手边。小雅看了一眼食物,然后看着赵桂斌。
“我爸爸呢?”
“他在楼下。他很好。”
小雅点头,拿起饼干,很小口地咬了一口。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赵桂斌坐在床垫旁边的地上,看着她吃。他的左臂在疼,后背的伤口也在疼,但他没有走。
“叔叔。”小雅突然叫他。
“嗯?”
“外面那些东西……会杀光所有人吗?”
赵桂斌沉默了三秒。他不想骗一个十二岁的女孩,但他也不能告诉她真相。
“不会。”他说,“我们会赢。”
小雅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相信,也不是怀疑,而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骗人。”她说,“但没关系。我知道你会尽力。”
赵桂斌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勉强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实的笑容。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坐在地上。”小雅说,“大人物不会坐在地上。你坐在地上,说明你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厉害。”
赵桂斌低头看着自己坐在地上的姿势,左臂吊着夹板,衣服上全是血和灰。他确实不像一个大人物。
“小雅,你爸爸说你十二岁?”
“对。”
“你比很多大人聪明。”
小雅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饼干。
赵桂斌站起来,走出房间。他回到负一层,林晨已经从管道里爬出来了,通风系统在运转,空气开始流通。
“搞定了。”林晨摘下头盔,脸上全是汗,“负一层现在可以住人了。能挤下四百人。”
赵桂斌点头。他走到负一层的中央,看着这些刚刚逃难过来的人。他们有的在铺床,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发呆。一个小男孩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他的母亲在后面追,脸上是笑容——在末日里,一个孩子的笑声比任何武器都珍贵。
赵桂斌站在人群中,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这些人,记住他们的脸。
这些人,是他要保护的。
不是因为他们有用,不是因为他们能打仗,不是因为他们能提供任何价值。只是因为他们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努力活下去。
赵桂斌转身走回指挥室。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
距离明天凌晨四点去香港,还有七小时。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胸口的银色纹路在发热,但这次不是疼痛,也不是警报。是一种很稳定的、持续的热量,像有人在用手掌按住他的胸口。
那个声音又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清晰:
“你开始懂了。”
赵桂斌没有睁开眼睛。他在心里回答:
“懂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银色纹路的温度在逐渐升高,然后慢慢降低,恢复平静。
赵桂斌睁开眼睛。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有火光在燃烧,那是城市在死去。
但在这栋楼里,六百多个人在呼吸,在吃饭,在睡觉,在活下去。
赵桂斌站起来,走向实验室。
“林晨,铠甲改好了吗?”
“还差最后的水压测试。半小时。”
“半小时后出发。”
“老板——”林晨从实验室里探出头,“你不睡一会儿?”
“不睡了。”赵桂斌拿起挂在墙上的新铠甲,开始穿戴,“香港在等我们。”
林晨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缩回实验室,焊枪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桂斌穿好铠甲,走到武器架前,拿起两把改装过的水下电磁脉冲步枪。枪身上加了防水涂层和压力平衡系统,能在两千米深的水下正常使用。
他把步枪挂在背上,腰间插了两把手枪和四颗水下手雷。匕首插在右腿外侧,刀鞘是磁力的,拔刀只需要零点三秒。
赵桂斌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银灰色的铠甲覆盖了全身,左臂的夹板被铠甲的内衬固定住了,不会影响行动。头盔的面罩是透明的,能看到自己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但眼神不一样了。
三年前,他的眼神是冷的。现在,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热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情感。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他活着的理由。
“老板,出发了。”林晨站在他身后,穿着改装过的铠甲,右腿的动力系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赵桂斌点头。
两个人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很多人——小周、老刘、王建国、陈志远,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他们站在走廊两侧,看着赵桂斌和林晨走进电梯。
没有人说话。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赵桂斌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小,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叔叔,加油。”
赵桂斌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电梯开始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