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在实验室里待到凌晨两点,把广州节点的作战计划细化到了每一个步骤。白云山的地形图贴在墙上,他用红笔标注了节点入口的位置——山腰一处废弃的防空洞,深度约一公里,通道是倾斜向下的,坡度三十度,宽度两米,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他在计划旁边写了几行字:单人进入,守卫者数量未知,核心引爆,原路撤退。写完之后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一个人去广州节点就是送死。香港节点有两个守卫者,金将锋有一个,广州节点至少也有一个。一公里深的通道,两米宽的空间,遇到守卫者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需要更好的办法。
林晨拄着拐杖走进实验室的时候,赵桂斌正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脸压在一张能量弦电路的设计图上,口水把图纸的一角浸湿了。左臂的夹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左手垂在椅子下面,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林晨没有叫醒他。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拐杖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很旧了,封面是黑色的硬纸板,边角都磨毛了。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草图,有的是用圆珠笔写的,有的是用铅笔写的,有些页面上还有咖啡渍和机油痕迹。
这个笔记本他从大学就开始用了,到现在已经十年。里面记录了他所有的发明——从大学时的毕业设计到弦科技公司的能量弦导流层,再到铠甲的推进系统。每一页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每一个公式都是他亲手推导的。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画图。画的是一个圆柱形的装置,直径二十厘米,长度四十厘米,表面有能量弦纹路。他在装置旁边标注了参数——核心频率可调,范围一千到一万赫兹;爆炸当量相当于五公斤TNT;有效杀伤半径十米;引爆方式为遥控或定时。
赵桂斌醒来的时候,看到林晨正趴在桌上写东西。他的右腿残端搁在另一张椅子上,假肢靠在墙边。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皱,嘴唇不自觉地抿着。
“几点了?”赵桂斌问。
“凌晨四点。”林晨没有抬头,笔还在纸上画,“你睡了两个小时。”
赵桂斌坐起来,揉了揉脖子。左臂没有夹板固定,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肿了一圈,皮肤发紫,像是里面有淤血没排出来。
“你的手需要重新固定。”林晨抬起头,看了一眼赵桂斌的左臂,“再这样下去,左手会废掉。”
“打完广州节点再说。”
“打广州节点不需要你亲自进去。”林晨把笔记本转过来,让赵桂斌看上面的图,“你看这个。”
赵桂斌凑近看。图纸上画的是一个圆柱形的装置,结构很简单——外壳、能源核心、引爆器、遥控接收器。
“这是什么?”
“遥控炸弹。用铠甲能源核心做战斗部,频率可以调到和战将核心同步。把它放在节点核心旁边,遥控引爆,效果和你亲自进去引爆一样。”
赵桂斌看着图纸,大脑开始计算。直径二十厘米,长度四十厘米,可以绑在背包里或者用绳索拖着走。不需要人亲自进去,只需要把炸弹送到节点核心的位置。
“遥控距离多少?”
“理论值一公里。铠甲的通讯系统可以中继信号,实际遥控距离可以到五公里。”
“怎么把炸弹送到节点核心?”
林晨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上面画着另一个图。这次是一个小型的履带式机器人,尺寸和炸弹差不多,顶部有一个凹槽可以放置炸弹。机器人的侧面标注了参数——履带驱动,最大速度每秒两米,电池续航四小时,配备夜视摄像头和能量弦探测器。
“这是遥控机器人。你把它放进通道里,它自己走到节点核心,放下炸弹,然后退出来。你在外面遥控引爆。全程不需要人进去。”
赵桂斌盯着图纸看了很久。机器人、遥控炸弹、远程引爆——这个方案比他之前想的任何方案都安全。不需要人冒着生命危险进入节点核心,不需要和守卫者正面交战。
“这个机器人需要多久能造出来?”
“三天。”林晨说,“外壳用舱体残骸的金属,控制系统用铠甲的旧零件,履带可以用现成的。主要是调试遥控系统需要时间。”
“三天后我们就出发去广州。”
“来得及。三天不睡觉就够了。”
赵桂斌看着他。林晨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个死人。他的右腿残端在椅子边上微微颤抖,是神经痛的表现。
“你去睡觉。”赵桂斌说,“我来造。”
“你会造机器人?你连左臂都动不了。”
赵桂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确实动不了,手指连握拳都做不到。
“那我看着你造。”
林晨笑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个零件开始焊接。焊枪的弧光在实验室里闪烁,照亮了他脸上的疲惫和专注。
赵桂斌坐在旁边,用右手帮他递工具、固定零件。两个人沉默地工作,偶尔交换一两句话。
“扳手。”
“给。”
“螺丝。”
“给。”
“错了,这个是M6的,我要M8的。”
“给。”
凌晨六点的时候,李芋芳送来两杯咖啡和一盘面包。她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赵桂斌和林晨并排坐在工作台前,一个在焊接,一个在递工具。两个人的动作很默契,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她没有打扰他们,只是把咖啡和面包放在门口的桌上,然后轻轻关上门。
上午九点,机器人的底盘完成了。林晨把它放在地上,用遥控器测试履带的运转。机器人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原地转了一圈,履带发出吱吱的声响。
“转向机构有点卡。”林晨趴在地上检查履带,“齿轮的间隙太大了。”
“用能量弦导流层垫片。厚度零点五毫米,可以减小间隙。”
林晨抬头看了赵桂斌一眼:“你怎么知道能量弦导流层能做垫片?”
“昨晚看了你的笔记本。”
“你偷看我的笔记本?”
“放在桌上,不算偷看。”
林晨哼了一声,从材料箱里找出一片能量弦导流层,裁成垫片的形状,塞进齿轮的间隙里。再测试的时候,履带运转顺畅了,声音也小了。
“好了。”林晨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底盘完成。接下来是控制系统。”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块电路板,开始焊接控制芯片和接收器。这是他的强项,在大学里他就专门研究过遥控系统的设计。他的手指在电路板上飞快地移动,焊点均匀光滑,像机器做的一样。
赵桂斌在旁边看着,右手帮他按住电路板,防止它移动。两个人配合得很好,像是在一起工作了十年。
下午两点,控制系统完成了。林晨把电路板装进机器人的外壳里,连接上电池和履带电机。他拿起遥控器,按下前进键。机器人向前走了五米,停下。按下左转键,机器人原地转了一个弯,然后向右转,回到原位。
“测试通过。”林晨放下遥控器,长出了一口气,“接下来是炸弹。”
炸弹的制造比机器人简单。林晨把铠甲能源核心的外壳拆掉,接上遥控接收器和引爆器,再把频率调节器装进去。整个过程只用了一个小时。
下午三点,机器人和炸弹都准备好了。林晨把炸弹固定在机器人的顶部凹槽里,用卡扣锁死。机器人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微型的坦克,灰色的金属外壳上有能量弦纹路,顶部的炸弹在灯光下闪着蓝光。
“给它起个名字。”林晨说。
赵桂斌看着这个小东西。它很小,很丑,履带是旧的,外壳上有划痕,炸弹是用胶带固定的。但它是他们花了十几个小时一点一点造出来的,是林晨用一条腿换来的。
“叫它‘林晨一号’。”赵桂斌说。
林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名字太蠢了。”
“那你起一个。”
林晨想了想:“叫‘送葬者’。”
“太中二了。”
“那你起。”
赵桂斌看着机器人,沉默了几秒:“叫‘种子’。”
“种子?”
“对。种下去,然后爆炸。像种子发芽一样。”
林晨盯着机器人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就叫种子。”
赵桂斌把种子放在地上,用遥控器操作它在实验室里走了一圈。机器人的履带碾过地面上的灰尘,留下两条细细的痕迹。它走到墙边,转了个弯,然后回到赵桂斌脚下。
“明天去白云山测试。”赵桂斌说,“在实战环境下验证遥控距离和通道通过能力。”
“好。”林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先睡一个小时。”
“睡吧。”
赵桂斌把种子放在工作台上,用布盖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但今晚的云层比前几天薄,能看到几颗星星。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四十分。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已经超过三十小时没睡了。但他不觉得困,也不觉得累。左臂已经不疼了,准确地说,是已经麻木了。手指动不了,手腕也动不了,整条左臂像一根挂在肩膀上的木棍。
他走到医疗室,让医生重新固定左臂。医生拆掉旧的夹板,看到肿胀的手臂时皱了一下眉头。
“赵总,你的左臂有两处骨裂,一处肌肉撕裂。需要休息至少两周。”
“没有两周。打上石膏就行。”
医生犹豫了一下,然后给他打了石膏。白色的石膏从手腕一直包到肘部,用绷带吊在脖子上。赵桂斌活动了一下右手,还好,右手还能用。
他回到实验室,林晨已经睡着了,趴在桌上,脸压在笔记本上,口水把新画的设计图浸湿了。赵桂斌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只想休息一会儿,但一闭眼就睡着了。
他又做了那个梦。
银色的平原,银色的天空,母皇悬浮在半空中。但这次母皇的形状和之前不同——它变成了一个人形,一个女人的形状。银色的长发,银色的身体,银色的眼睛。她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赵桂斌知道她在看他。
“你又来了。”母皇的声音不再是金属般的冰冷,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叹息的声音。
“你变成女人的样子做什么?”
“你不喜欢吗?我以为你会更喜欢这个形态。”
“我不喜欢。”
母皇的身体扭曲了一下,变回了那团不定形的能量弦。核心在中央发光,脉动频率很慢,像心跳。
“你的孩子杀了我的一个孩子。”赵桂斌说。
“金将锋不是我最重要的孩子。它只是一个工具。”
“所有的孩子对你来说都只是工具吗?”
母皇没有回答。它悬浮在半空中,核心的光芒在明灭。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问这个问题。”母皇说。
“对。我来问你——广州节点有几个守卫者?”
“三个。”
赵桂斌的手指在虚空中敲了一下。三个守卫者,一公里深的通道,两米宽的空间。种子机器人可以进去,但如果守卫者发现了它,把它摧毁了怎么办?
“你的守卫者会攻击机器人吗?”
“会。它们会攻击一切不是寄生体的东西。”
“那如果我往通道里释放寄生体的能量弦信号呢?守卫者会把机器人当成同类吗?”
母皇沉默了。核心的光芒闪了几下,像是在思考。
“理论上可以。但你需要一个能模拟寄生体能量弦信号的装置。频率必须精确到零点一赫兹以内。”
“这个装置怎么做?”
母皇没有回答。它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边缘开始变成银色的雾气,融入周围的平原。
“你已经从我这里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母皇的声音越来越远,“下次再来,你要付出代价。”
赵桂斌从梦里醒来。
实验室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在工作台上发出微弱的光。林晨还在睡觉,姿势都没变,脸压在笔记本上。窗外有风在吹,远处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
赵桂斌坐起来,从桌上拿起林晨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他拿起笔,开始画一个新的设计图——一个寄生体能量弦信号模拟器。
他在图纸旁边写下了需要的参数:频率精确到零点一赫兹以内,信号强度需要覆盖十米范围,工作时间至少四小时。外壳用舱体残骸的金属,电源用铠甲能源核心,信号发生器用能量弦导流层的振荡电路。
画完之后他把图纸放在林晨的手边,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有一道很细的白线,正在慢慢变宽。云层在散去,阳光从缝隙里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赵桂斌看着那些光斑,看着它们在地面上移动,爬上废墟,爬上倒塌的大楼,爬上扭曲的路灯。
这座城市死了。但阳光还在照下来。
他转身走回工作台,拿起工具,开始制造信号模拟器。右手的动作很快,很准,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
左臂的石膏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赵桂斌没有管它。他只是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