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在窗前站到天亮,李芋芳醒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那里,肩膀上的石膏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赵总,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站着的。”
李芋芳站起来,把披在身上的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她的手指碰到外套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是王建国的外套,深蓝色的工装,左袖口有一块被机油染黑的痕迹。昨天葬礼之后,不知道谁把它挂在指挥室的椅背上,没有人敢收起来。
她把外套叠好,放在王建国平时坐的那张椅子上面。
“赵总,我需要跟你谈一件事。”
赵桂斌转过身。李芋芳的表情很严肃,不是平时那种因为紧张而板着脸的严肃,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
“谈什么?”
“你的血液样本。上周你失控的时候,我在电梯里收集了一些你金属化时脱落的皮肤组织。我一直在分析,昨天有了结果。”
赵桂斌走到她面前。李芋芳从电脑里调出一组数据,屏幕上显示着两张对比图——左边是普通寄生体的能量弦结构,右边是赵桂斌体内的能量弦结构。
“我之前说过,你的能量弦和寄生体的相似度是百分之九十七。但我错了。不是百分之九十七,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赵桂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那百分之零点零三的差异,是我体内的蛋白质封套?”
“不是。”李芋芳放大图片,指着能量弦结构中的一个微小节点,“差异在这里。寄生体的能量弦是闭环结构,能量从核心流出,经过整个能量弦网络,再流回核心。但你的能量弦有一个开口——一个单向通道。能量从核心流出,经过你的身体,然后不会流回去。它留在你的体内。”
“留在我的体内?”
“对。每一次你的能量弦脉动,都会从母皇的核心抽取一小部分能量,储存在你的身体里。三年来,你一直在不知不觉地储存母皇的能量。”
赵桂斌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银色纹路。纹路在衣服下面微微发光,脉动频率很慢,和心跳同步。
“我储存了多少?”
李芋芳调出另一组数据。屏幕上显示着一根能量柱,柱子的高度在不断增长。柱子的顶端标注着一个数字——百分之三十七。
“你体内的能量弦核心,已经充满了百分之三十七。当这个数字达到百分之百的时候,会发生两件事。第一,你会完全觉醒——获得和母皇同源的能量弦操控能力。第二——”
她停住了。
“第二什么?”
“第二,你会成为母皇的一个分身。你的意识会被母皇的意识覆盖。你不再是赵桂斌,你是母皇在地球上的代理人。”
赵桂斌沉默了五秒。
“百分之三十七。这个数字是怎么增长的?”
“每次你靠近节点核心,或者和战将战斗,能量吸收速度都会加快。深圳节点让你从百分之三十一涨到百分之三十三,香港节点从百分之三十三涨到百分之三十五,广州节点和金将锋的战斗让你涨了百分之二。按照这个速度——”
“按照这个速度,打完东京节点,我会涨到百分之四十左右。”
李芋芳点头。
“百分之百需要多久?”
“如果继续战斗,大约还需要摧毁十五到二十个节点。但全球只有十三个节点,你已经摧毁了三个。剩下的十个节点不足以让你涨到百分之百。”
“那母皇怎么让我涨到百分之百?”
李芋芳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的图表。图表上标注着赵桂斌体内能量弦的增长曲线——不是直线,而是指数曲线。曲线的末端在百分之百的位置,时间轴指向三个月后。
“即使你不战斗,能量吸收也不会停止。母皇在主动向你的体内输送能量。按照目前的增长速度,大约三个月后,你的能量弦核心会充满。”
赵桂斌站在屏幕前,看着那根不断增长的柱子。百分之三十七,三个月后百分之百。他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有办法阻止吗?”
李芋芳摇头:“我试过所有的方法。化学阻断、能量屏蔽、甚至尝试用激光烧灼你体内的能量弦。都不行。能量弦已经和你的神经系统融合在一起了,强行移除会杀死你。”
赵桂斌转身走到窗前。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深圳的废墟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倒塌的大楼、扭曲的金属、干涸的血迹。
“三个月。”他说,“够了。”
“什么够了?”
“打完剩下的节点。关闭能量弦网络。母皇死了,它的能量输送就会停止。我不会变成它的分身。”
李芋芳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但如果关闭网络需要你亲自进入南极墓穴呢?如果进入墓穴需要你消耗更多的能量呢?如果在你关闭网络之前,能量就已经涨到了百分之百呢?”
赵桂斌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但表情很倔强。
“你在害怕什么?”他问。
“我怕你变成敌人。”李芋芳的声音很轻,“我怕有一天,站在我们面前的不是赵桂斌,是母皇。我怕林晨不得不执行你给他的命令——杀了你。”
赵桂斌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你怎么保证?”
“因为我有你们。”他的声音很平静,“林晨、王建国、你、小周、老刘、张伟。这栋楼里的六百多个人。母皇可以给我能量,可以给我力量,但它给不了我这些东西。”
李芋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电脑前,开始敲键盘。
“我在设计一种能量弦抑制剂。如果能找到一种物质,能暂时阻断你体内能量弦和母皇的连接,至少可以延缓能量积累的速度。”
“需要什么?”
“需要一种高纯度的能量弦结晶。普通的寄生体核心里有微量结晶,但纯度不够。我需要战将级寄生体的核心碎片。纯度至少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赵桂斌走到白板前,在东京节点的作战计划旁边加了一行字:任务目标二,获取战将核心碎片。
“东京节点有战将吗?”
李芋芳调出东京区域的卫星图像。富士山周围被一层薄薄的能量弦纹路覆盖着,山脚下的树林里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寄生体。在寄生体大军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身影——身高十米,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甲壳,双臂是两把火焰形状的武器。
“火将焱。”李芋芳说,“战力五千一。它在撒哈拉被我们的轰炸驱赶后,转移到了东京。现在它守在富士山节点的上方。”
赵桂斌盯着屏幕上火将焱的身影。暗红色的甲壳,火焰形状的武器,五千一的战力。比金将锋弱,但比木将蔓强。
“它的弱点呢?”
李芋芳调出火将焱的能量结构图:“火将焱的核心在胸口,被一层高温甲壳保护着。甲壳的温度可以高达三千度,任何接近它的物体都会被熔化。但甲壳有一个弱点——在每次攻击之后,会有零点五秒的冷却时间。冷却期间,甲壳的温度会下降到八百度左右。这是唯一能攻击到核心的机会。”
“零点五秒。够一次射击的时间。”
“对。而且只能用共振武器。频率需要精确到五千一百赫兹。”
赵桂斌看着白板上的作战计划。火将焱,富士山节点,战将核心碎片。三个目标,一次任务。
“林晨。”他对着通讯器喊。
林晨从实验室里探出头。他的右腿假肢已经装好了,走路的时候有点跛,但能站能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
“在。”
“种子二号造好了吗?”
“外壳完成了,控制系统还在调试。需要再给我一天。”
“没有一天了。明天出发去东京。今晚必须完成。”
林晨看了看自己的假肢,又看了看工作台上的种子二号零件。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回实验室,关上门。
赵桂斌转身看向李芋芳:“准备东京节点的详细资料。包括富士山的地形、火山活动数据、寄生体分布、火将焱的攻击模式。明天凌晨四点出发。”
“好。”
赵桂斌走出指挥室,来到武器库。李卫国正带着他的士兵在熟悉武器系统。三百个人站在走廊里,每个人都拿着一把电磁脉冲步枪,正在拆卸和组装。
“赵先生。”李卫国走过来,“我的士兵已经准备好了。二十套铠甲原型机也完成了测试。随时可以出发。”
“明天凌晨四点。目标东京。你的部队负责外围,吸引寄生体大军的注意力。我和林晨进入节点。”
李卫国点头:“需要多少人?”
“一百人。足够了。”
“好。我去安排。”
赵桂斌走到武器架前,拿起一把改装过的电磁脉冲步枪,检查能量读数。满弹。他把枪挂在背上,又拿了两把手枪和四颗手雷。
左臂的石膏在枪托上磕了一下,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实验室门口,推开门。林晨坐在工作台前,正在焊接种子二号的控制电路。焊枪的弧光在昏暗的实验室里闪烁,照亮了他脸上的汗水。
“需要帮忙吗?”赵桂斌问。
“不用。你的左手不能用,帮不上。”
赵桂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用右手帮他递零件。两个人沉默地工作,只有焊枪的嘶嘶声和零件的碰撞声。
凌晨两点,种子二号完成了。
赵桂斌把它放在地上,用遥控器测试。种子二号比一号大了一圈,外壳上多了一层能量弦屏蔽涂层,可以防止被寄生体的探测器发现。它的履带也更宽了,能在火山灰和碎石地面上行走。
“测试通过。”林晨放下遥控器,靠在椅背上,“种子二号准备好了。”
赵桂斌把种子二号放进背包里,站起来。
“去睡觉。三小时后出发。”
林晨摇头:“睡不着。我去检查铠甲。”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铠甲存放室。赵桂斌看着他的背影,右腿假肢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每一步都很稳,但能看出他在用力。
赵桂斌回到指挥室,坐在椅子上。他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但大脑停不下来。
百分之三十七。三个月。九个节点。四个战将。
时间不够。但如果能拿到火将焱的核心碎片,李芋芳就能造出抑制剂。抑制剂能延缓能量积累,给他更多的时间。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三十分。还有一个半小时出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空很暗,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团火光在燃烧。那是寄生体在城市里点燃的火焰,它们用火来驱赶躲藏在废墟中的人类。
赵桂斌把手按在胸口,感觉到银色纹路的温度。它在发热,很微弱,但很稳定。
“母皇。”他在心里说,“你知道我在准备去东京。”
没有回答。但银色纹路的温度升高了一度。
“你知道我会赢。”
温度又升高了一度。
“你也知道,我不会成为你的孩子。”
银色纹路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恢复到正常水平。然后那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很冷,很清晰:
“你会的。等你失去足够多的人,你就会明白。孤独是唯一无法抵抗的力量。”
赵桂斌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窗前,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