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才停。
赵桂斌在指挥室里坐了一夜,面前的桌上摊着八张节点地图。他把每张地图都看了一遍,用红笔标注了入口位置、守卫者数量预估、最佳进攻路线。左臂的石膏在桌沿上磕了一夜,边缘磨出了白色的粉末。
李芋芳醒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那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她不记得赵桂斌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可能是在香港节点之后,也可能是在王建国死的那天。
“赵总,你没睡?”
“想了一些事。”
李芋芳走到他身边,看到桌上摊开的地图。八张地图按节点能量强度排列,最上面的是雅加达节点,能量强度两千八,是目前最弱的。最下面的是南极节点,能量强度三万,是所有节点中最强的,也是最后一个。
“雅加达节点在爪哇岛中部,深度一点五公里,上方是热带雨林。”李芋芳指着地图说,“守卫者数量预估两个,能量强度中等。如果使用种子三号,成功率应该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不够。”赵桂斌说,“百分之七十不够。”
“那你想怎么做?”
赵桂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代表能量弦网络。然后在圆的中心画了一个叉,代表南极节点。
“我们在打外围节点,每个节点打下来,能量供应下降百分之十左右。但南极节点不一样。它是整个网络的核心,摧毁它,网络就会完全崩溃。”
“对。但南极节点的防御力量也是最强的。守卫者数量至少十个,还有一个完全苏醒的母体。你的能量弦抑制剂只能撑七十二小时,从深圳到南极需要飞行十小时,来回二十小时,你只剩五十二小时作战时间。”
“够了。”
“不够。十个守卫者,每个战力都在五千以上。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赵桂斌打断她,“林晨、李卫国、张伟、小周。还有那二十个铠甲士兵。所有人都去。”
李芋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赵桂斌转身面对指挥室里的所有人。李卫国站在门口,左臂的伤还没好,但已经换上了铠甲。林晨坐在轮椅上,右腿假肢放在旁边的桌上充电。张伟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把改装过的步枪。小周站在他旁边,身上的铠甲有弹孔和划痕,但她的眼神很亮。
“今天,”赵桂斌的声音在指挥室里回荡,“我们不再一个一个地打节点。”
他走到白板前,在八张地图上各画了一个叉。
“八个节点,同时打。”
指挥室里安静了三秒。
李卫国第一个开口:“同时打八个节点?我们只有不到两百个能战斗的人。”
“不需要两百人。每个节点只需要一个种子机器人。把种子送到节点核心,定时引爆,然后撤退。人不需要进去。”
“种子机器人呢?我们只有两个。”
赵桂斌看向林晨。林晨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掀开一块布。布下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八个圆柱形的装置,每个都有二十厘米直径、四十厘米长度,表面有能量弦纹路。它们的外壳是银灰色的,和之前两个种子一模一样,只是体积更小。
“种子三号到十号。”林晨说,“昨天晚上完成的。每个都有独立遥控系统,有效遥控距离五公里。核心频率可调,能覆盖所有节点的能量弦频率范围。”
李卫国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种子三号,在手里掂了掂:“这个东西能炸毁节点核心?”
“能。”林晨说,“每个种子的爆炸当量相当于十公斤TNT,但能量弦脉冲的破坏力是普通炸药的三十倍。对准核心引爆,足够摧毁任何一个节点。”
“怎么把种子送到节点核心?守卫者不会让它靠近。”
赵桂斌从桌上拿起一张地图,展开。地图上标注着八个节点的位置和入口结构。
“每个节点都有一个能量弦信号盲区。节点核心的能量弦强度太高,会压制周围区域的信号。在核心周围十米范围内,守卫者的感知能力会下降百分之九十。只要把种子送到这个盲区,守卫者就发现不了它。”
“怎么送到盲区?”
“用这个。”赵桂斌从桌下拿出一个金属球,直径约三十厘米,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林晨叫它‘弹弓’。它是一个电磁投射器,能把种子以每秒五十米的速度射入节点核心区域。从入口处发射,种子会在三秒内到达盲区。守卫者来不及反应。”
李卫国看着金属球,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放下种子三号,转身面对赵桂斌。
“赵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同时打八个节点?一个一个打更安全,成功率更高。”
赵桂斌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比前几天薄了,能看到太阳的轮廓。
“因为母皇在加速苏醒。”他说,“昨天李芋芳发现,全球能量弦网络的能量供应虽然下降了百分之七十八,但母皇核心的能量强度反而在上升。它在燃烧节点储备的能量,加速自己的苏醒。按照目前的速度,大约七天后,母皇会完全苏醒。”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七天。七天后,母皇苏醒。到时候,不需要寄生体大军,不需要战将,母皇自己就能释放覆盖全球的精神脉冲。七十亿人,会在几秒内被寄生。”
指挥室里没有人说话。
赵桂斌走到白板前,在七天倒计时旁边写了一个零。
“今天是第一天。明天,八个节点同时攻击。后天,所有部队集结南极。七天内,我们必须摧毁南极节点,杀死母皇。”
他放下笔,看着指挥室里的每一个人。
“这不是命令。是请求。我需要你们每个人去做一件可能送死的事。八个节点,每个节点需要一个人去投放种子。这个人要进入节点入口,面对守卫者,在它们的眼皮底下把种子射入核心盲区。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强迫任何人。愿意去的,往前走一步。”
李卫国第一个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左臂还吊着,但步子迈得很大。
林晨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右腿假肢在地上发出咔嗒声,但身体站得很直。
张伟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在发抖,但眼神很坚定。
小周往前走了一步。她的铠甲上有弹孔,脸上有伤疤,但她笑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人。保安、程序员、士兵、工程师。二十个人,三十个人,五十个人。走廊里的人都往前走了一步,把指挥室挤得满满当当。
赵桂斌看着这些人。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恐惧,有伤疤,但没有犹豫。
“好。”他说,“八个节点,八个人。林晨负责分配种子和弹弓。李卫国负责协调各组的行动。所有人,二十四小时后出发。”
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杀了他们。杀光他们。”
走廊里有人举起了拳头。然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所有人都举起了拳头。没有人说话,只有拳头举过头顶的声音,像一片树林在风中摇摆。
赵桂斌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但他能看到窗户玻璃上的倒影——几十个人站在他身后,举着拳头,沉默地宣誓。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上午十点,林晨开始分配种子和弹弓。他把八个种子按节点频率调好,每个种子都贴上了标签——雅加达、马尼拉、仰光、金边、万象、吉隆坡、斯里巴加湾、帝力。八个东南亚节点,八个目标。
“雅加达节点最深,通道最窄。”林晨对张伟说,“你个子最小,你去。”
张伟接过种子和弹弓,点了点头。
“马尼拉节点在水下,入口在海底洞穴里。小周,你学过潜水,你去。”
小周接过装备,检查了一下防水密封。
“仰光节点在平原上,周围没有掩护。老刘,你跑得快,你去。”
老刘接过装备,咧嘴笑了:“我写了二十年代码,终于有机会跑一次马拉松。”
林晨把八个种子分配完,站起来看着剩下的几十个人。
“剩下的人跟我去南极。我们去杀母皇。”
走廊里响起一阵低沉的欢呼声。不是兴奋的欢呼,是一种压抑的、沉重的欢呼,像是死刑犯在被押赴刑场前互相鼓励。
赵桂斌站在指挥室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的左臂在疼,后背的伤口也在疼,但他没有去医疗室。他走到武器库,开始挑选去南极的装备。
南极节点在地下五公里,温度零下六十度,有十个守卫者,还有一个完全苏醒的母体。他需要最好的武器、最强的铠甲、最充足的弹药。
他选了十颗改装手雷,两颗种子炸弹,一把共振步枪,两把手枪,三把匕首。铠甲换成了最新型号,能在零下一百度的环境下工作,内置氧气循环系统能支撑八小时。
他把装备一件一件地放在桌上,检查每一件的能量读数和机械状态。
李芋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检查装备。
“赵总,我跟你去南极。”
赵桂斌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科学家。不是战士。”
“我是能量弦生物学家。南极节点是能量弦网络的核心,你需要有人分析数据,判断什么时候引爆最有效。林晨做不到这个,李卫国也做不到。只有我能。”
赵桂斌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红,嘴唇干裂,手指上缠着创可贴——是被能量弦碎片割伤的。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去了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
“你怕吗?”
李芋芳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怕。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去。”
赵桂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把手枪,递给她。
“会用吗?”
李芋芳接过枪,检查了一下保险和弹匣。她的动作很生疏,但每个步骤都做对了。
“你教过我怎么用。”
“什么时候?”
“在深圳节点之前。你教所有人用枪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学会了。”
赵桂斌点头。他从桌上又拿了一把匕首,递给她。
“带着。如果弹药打光了,用它。”
李芋芳接过匕首,插在腰带上。
下午三点,赵桂斌走到公司的顶楼。天空的云层散开了,太阳照在废墟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边缘,看着下面的城市。深圳的街道上长满了杂草,汽车的残骸被藤蔓覆盖,大楼的玻璃幕墙碎裂了一地。
但在这片废墟中,有一些东西还在生长。一棵榕树从一栋倒塌的大楼里长出来,树冠已经有三层楼高。一丛野花在停车场的裂缝里开放,白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摆。
赵桂斌蹲下来,看着那丛野花。花很小,花瓣只有指甲盖大,但开得很认真。
他伸手摘了一朵,放在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进电梯。
负三层,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了。八个小组站在走廊里,每人背着一个背包,里面装着种子和弹弓。林晨在给他们做最后的 briefing,确认每一个人的投放坐标和时间。
“记住,投放后立刻撤退。不要回头看。种子会在六十分钟后引爆,你们有足够的时间离开节点区域。”
八个人点头。
赵桂斌走到他们面前,看着每一个人的脸。张伟、小周、老刘、还有五个他不怎么熟悉的人——一个年轻的程序员,一个退伍的士兵,一个公司的会计,一个食堂的帮厨,一个从小区逃过来的老师。
“你们不需要杀死守卫者。”赵桂斌说,“只需要把种子送到盲区。守卫者不会发现你们。按照计划做,就能活着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
“活着回来。”
八个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然后张伟举起手,握成拳头。其他七个人也举起了拳头。八只拳头举在半空中,沉默地宣誓。
赵桂斌也举起了拳头。
然后他转身,走向电梯。
“所有人,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