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在白板前站到天亮,写完作战计划后没有离开,而是盯着那行“活着回来”看了很久。他的左臂石膏边缘磨破了皮,有血渗出来染在白色石膏上,像开了一朵小花。
林晨从实验室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是冷的,杯子外壁凝着水珠。
“老板,你不去睡一会儿?”
“睡不着。”赵桂斌转过身,看着林晨的脸。林晨的眼睛红得厉害,眼袋很深,嘴唇干裂,但嘴角还挂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他穿着工作服,右腿假肢的接口处缠着新绷带,白色的,很干净。
“你的腿怎么样?”
“换了药,没事了。”林晨举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凉了。”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是早起的老张在准备六百人的早餐。锅铲碰撞的声音从食堂方向传来,很遥远,很日常。
“老板。”林晨放下咖啡杯,“我昨晚在服务器里清理旧文件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是公司三年前的备份数据。”
赵桂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什么文件夹?”
“实验事故的完整记录。包括事故前的设备日志、监控录像、还有一份事故责任认定报告。”林晨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我之前一直以为那些数据在事故中被销毁了。但昨天我发现,有人在三年前做过一次完整备份,存放在公司的离线服务器里。”
赵桂斌没有问是谁做的备份。他知道。是王建国。王建国在三年前事故发生后第二天,独自在服务器机房里待了六个小时。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检查设备损坏情况。
“你看过了?”赵桂斌问。
“看了一部分。设备日志显示,事故发生时能量弦稳定器的参数被人为修改过。修改时间是事故发生前四十七分钟。修改者的登录账号是——”
林晨停住了。
赵桂斌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个账号是谁的。三年前,整个弦科技公司只有两个人有权限修改能量弦稳定器的参数。一个是赵桂斌自己,一个是首席科学家李雨欣。
“是李雨欣。”林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只是很轻,“她用你的账号登录的系统。事故发生后,她又用同一个账号把参数改回了正常值。所以所有人看到的数据都是正常的,没有人发现稳定器被动过手脚。”
赵桂斌闭上眼睛。记忆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实验室的灯光、设备的嗡嗡声、突然响起的警报、白色的闪光、然后是黑暗。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些碎片还在,埋在大脑的某个角落,被创伤和恐惧覆盖着。
“还有一份文件。”林晨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是事故责任认定报告。结论是操作失误导致能量弦稳定器过载,十七名员工在事故中死亡。报告建议追究现场主管的责任。现场主管是——”
他又停住了。
“是我。”赵桂斌说。
“不是你。”林晨的声音突然变硬了,“报告上写的现场主管是你,但操作失误是假的。真正的责任人是李雨欣,她用你的账号修改了参数,然后嫁祸给你。事故之后,她向联合国汇报说你在操作中犯了错误,导致稳定器过载。联合国要求她给你植入能量弦碎片,说是为了救你的命,实际上是为了封口——用你体内的能量弦监控你,确保你不会回忆起事故的真相。”
赵桂斌睁开眼睛。他看着林晨,林晨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眼睛都很红,都在发抖,但都没有哭。
“你养父母的死,”赵桂斌说,“不是意外。”
“我知道。”林晨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他们不是被事故杀死的。他们是被李雨欣杀死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老张端着一锅粥从食堂走出来,看到两个人站在指挥室门口,愣了一下。
“赵总,林工,吃早饭了。”
“等一下。”赵桂斌说。
老张点头,端着锅走了。
赵桂斌转身走进指挥室,坐在椅子上。林晨跟在后面,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你打算怎么办?”赵桂斌问。
“李雨欣在哪?”
“在负四层。母体房间隔壁。她自从来了之后就没离开过。”
林晨站起来,右腿假肢在地上发出咔嗒声。他走到武器架前,拿起一把电磁脉冲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
“我去找她。”
“等一下。”赵桂斌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赵桂斌走到武器架前,也拿了一把枪,“三年前她植入我体内的能量弦,每天凌晨三点让我生不如死。她不光杀了你的养父母,还把我变成了一个怪物。这件事,我也有份。”
林晨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指挥室,穿过走廊,来到负三层最里面的那堵墙。赵桂斌按下墙上的按钮,墙壁滑开,露出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
他们走下楼梯。负四层比负三层冷很多,墙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能量弦纹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植物的根须,在空气中轻轻摇摆。母体房间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脉动声——那个从南极运来的母体还在沉睡,但呼吸声比以前更重了。
隔壁房间的门关着。赵桂斌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推开门。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着一张书桌。桌上堆满了论文和手写的笔记,角落里有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李雨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
“李博士。”赵桂斌说。
李雨欣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你们来了。”
林晨举起了枪。
“三年前,你用我老板的账号修改了稳定器的参数。十七个人死了。包括我的养父母。”
李雨欣放下笔,慢慢转过身。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头发全白了,比两周前刚来的时候更白。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疲惫的坦然。
“对。”她说。
“为什么?”林晨的声音在发抖,但枪口很稳。
“因为母皇需要宿主。”李雨欣的声音很轻,“三年前母体苏醒的时候,释放了一次精神脉冲。脉冲扫描了整个深圳,找到了唯一一个和能量弦网络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人类——赵桂斌。母皇选中了他。它需要一个宿主,一个能承载它碎片的人类。如果不把能量弦植入赵桂斌体内,母皇会释放第二次、第三次脉冲,直到找到匹配的宿主。到时候死的人就不只是十七个,而是成千上万。”
“你在撒谎。”林晨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
“我没有撒谎。”李雨欣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很老的人,“我可以用你的命换所有人的命。十七个换七十亿。这笔账,我算得很清楚。”
赵桂斌站在门口,看着李雨欣。他的左臂在疼,胸口银色纹路在发热,但他没有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体内有母皇的碎片?告诉你你每天凌晨三点会变成金属?告诉你你最终会变成母皇的分身?”李雨欣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事吗?三年来我一直在研究怎么抑制你体内的能量弦,怎么阻止母皇的控制。我写了三百多篇论文,做了两千多次实验。没有用。母皇的意志比我们强大一万倍。”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林晨问。
李雨欣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柔和了。那种柔和让林晨的手指从扳机上松了一下。
“因为你们。”她说,“因为赵桂斌每天凌晨三点在密室里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因为你在实验室里通宵工作,累到趴在桌上睡着。因为王建国在公司守了六年,春节都不回家。因为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命活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青筋暴露,指甲剪得很短。
“我做错了很多事。三年前的事故,十七个人的死,你体内的能量弦。这些都是我的错。但我不想让这些错白费。我想看到你们赢。我想看到母皇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母体房间传来的脉动声,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林晨慢慢放下了枪。他没有扣下扳机。他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转身走出了房间。
赵桂斌站在门口,看着李雨欣。
“你的抑制剂能撑多久?”他问。
“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后,你体内的能量弦会突破抑制,继续积累。”
“够了。七十二小时足够我去南极。”
“赵桂斌。”李雨欣叫住他,“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母皇选择你当宿主,不是因为你的匹配度最高。是因为你的孤独。”
赵桂斌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住了。
“母皇的寄生方式是寻找情感上的缺口。恐惧、愤怒、悲伤——这些都不是缺口。缺口是孤独。一个孤独的人,会渴望连接,渴望归属,渴望成为某个更大的整体的一部分。母皇给的就是这个——永远的、不会断裂的连接。你的父母在你十岁的时候死了,你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你把员工当家人,但你知道他们总有一天会离开。你是我见过的最孤独的人。所以母皇选中了你。”
赵桂斌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你不是怪物。”李雨欣的声音变得很轻,“你是一个被怪物选中的人。这两件事不一样。”
赵桂斌转身走上楼梯。他的左臂在疼,胸口银色纹路在发热,但步伐很稳。
回到负三层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很多人。他们看到赵桂斌从负四层走上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问他去做了什么,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林晨站在指挥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看到赵桂斌走过来,他把咖啡递过去。
“热的。”他说。
赵桂斌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把整杯咖啡喝完了。
“老板。”林晨的声音很平静,“我刚才差点杀了她。”
“我知道。”
“但我没杀。不是因为原谅她。是因为杀了她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我养父母不会活过来。你体内的能量弦不会消失。”
“我知道。”
“那你恨她吗?”
赵桂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几只鸟在飞,很小,在灰色的背景中几乎看不见。
“恨。但现在没时间恨。打完南极再说。”
林晨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老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
赵桂斌没有回答。他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的作战计划。八个节点同步引爆,南极节点总攻,母皇核心摧毁。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时间精确到秒,责任精确到人。
他拿起笔,在计划的最上方加了一行字:
“任务目标:活着回来,然后算账。”
林晨站在他身后,看到这行字,笑了。
“这才像你。”
赵桂斌放下笔,转身走向食堂。老张正在分饭,每人一碗粥和一块饼干。六百多个人排着队,安静地等待。
赵桂斌走到队伍最后面,排队。前面的人回头看他,想让他先打饭,他摇了摇头。
排了十分钟,轮到他的时候,老张给他盛了一碗粥,放了两块饼干。
“赵总,多吃点。今天要打仗。”
赵桂斌没有说“多了”。他端着碗走到角落坐下,慢慢地吃。粥很烫,饼干很硬,但他吃得很认真。
吃完了,他把碗洗干净,放回食堂的架子上。
然后他走回指挥室,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到了母皇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在水下说话:
“你找到真相了。”
赵桂斌没有回答。
“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
母皇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了一句让赵桂斌没想到的话:
“你很坚强。比我见过的所有宿主都坚强。也许你能赢。”
赵桂斌睁开眼睛。指挥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的风扇声在嗡嗡响。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行“活着回来,然后算账”。
然后他拿起笔,把“然后算账”四个字划掉了,改成了“然后活着”。
他放下笔,走向停机坪。那里有六百多个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