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走到停机坪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在等了。
六百多个人站在清晨的冷空气中,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铠甲、军装、工装、冲锋衣。他们的武器也不统一,电磁脉冲步枪、普通突击步枪、火焰喷射器、自制的电击棍,还有老张手里的那把菜刀。但他们的站姿是一样的,背挺直,下巴微抬,眼睛看着同一个方向。
赵桂斌站在他们面前,左臂吊着石膏,脸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下面是深黑色的眼袋。他穿着最新型号的铠甲,但铠甲的表面有划痕和弹孔,是上一场战斗留下的。
“今天,”他说,“我们去南极。八个节点会在两个小时后同步引爆。母皇会感知到能量网络的崩溃,加速苏醒。我们要在它完全苏醒之前,进入节点核心,摧毁它。”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战斗。南极节点在地下五公里,温度零下六十度,有十个守卫者,还有一个完全苏醒的母皇。我们可能会死很多人。可能所有人都会死。”
他扫视着面前这六百多张脸。有些脸他很熟悉——林晨、李芋芳、李卫国、张伟、小周、老刘、老张。有些脸他叫不出名字,但记得他们在走廊里举起的拳头。
“如果有人想退出,现在可以走。没有人会怪你。”
没有人动。
六百多个人站在冷风中,没有一个人转身。
赵桂斌点头。他转身面对南方,启动了铠甲的飞行系统。蓝色的火焰从背后的推进器喷出,他的身体升上了天空。
六百多个人跟在他身后,像一片银灰色的云,从深圳的上空向南飘去。
飞行了四个小时,海面变成了冰面。南极大陆的海岸线在视野里出现,白色的冰原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看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迹。冰面上有裂缝,蓝色的,深不见底,像大地的伤口。
赵桂斌减速,悬停在冰原上空。李芋芳从后面飞上来,手里拿着一台能量弦探测器。
“节点入口在冰层下方三公里处。需要激光钻机打通。钻机已经由运输机先行送达,降落在入口正上方。”
赵桂斌看向冰面。冰面上有一架大型运输机,机舱门打开着,里面露出激光钻机的钻头。钻机已经安装好了,正在预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开始钻探。”赵桂斌降落在运输机旁边。
六百多个人降落在冰面上,冰层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温度是零下三十五度,铠甲的加热系统在全力运转,但赵桂斌还是感觉到寒意从脚底渗上来。
李芋芳走到钻机控制台前,启动钻机。激光钻头开始旋转,发出刺目的白光,冰层在钻头下融化,变成水蒸气升腾起来。钻探深度在屏幕上跳动——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钻透三公里冰层需要二十四小时。”李芋芳说,“在此期间,我们需要在冰面上建立防线。寄生体可能会从冰层下方涌出来。”
李卫国点头,开始指挥士兵布置防线。两百三十名士兵在钻机周围排成环形阵列,电磁脉冲步枪架在临时搭建的掩体上。约翰逊的部队在阵列外围布设地雷和传感器,佐藤的部队在制高点布置狙击点。
赵桂斌站在钻机旁边,看着深度计的数字在跳动。一百五十米、两百米、三百米。速度很慢,但很稳。
“老板。”林晨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咖啡,“你在想什么?”
赵桂斌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烫,很苦,是林晨用军用速溶粉泡的。
“在想三年前的事。”
“什么事?”
“事故那天的事。我记起来了一些。”
林晨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等着。
赵桂斌看着钻机喷出的白色蒸汽,声音很轻。
“那天我在实验室里做常规检查。能量弦稳定器的参数一切正常。李雨欣来找我,说需要我帮忙调试一个新设备。我跟着她走到稳定器旁边,然后——”
他停住了。记忆在那个点断裂了,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他只能看到碎片——白色的光、热浪、尖叫声、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然后她按了一个按钮。”赵桂斌说,“稳定器的参数开始跳动,数字变得不正常。我问她在做什么,她没有回答。然后稳定器过载了。爆炸。我被冲击波推出去,撞在墙上。我看到有人被火焰吞没。林晨的养父母站在稳定器旁边,离爆炸点最近。”
林晨的手在发抖,咖啡从杯子里洒出来,落在冰面上,烫出一个个小洞。
“我昏迷了。”赵桂斌继续说,“醒来的时候在医院里,李雨欣告诉我事故是因为操作失误。她说是我弄错了参数,导致稳定器过载。她说死了十七个人,包括林晨的养父母。她说公司会承担责任,会赔偿所有家属。她说我要接受一个治疗,植入一种新型生物材料,可以帮助我恢复受伤的神经。”
“你没有怀疑过?”林晨的声音很低。
“没有。我不记得事故的细节,什么都不记得。我以为真的是我的错。所以我签了同意书。她给我植入了能量弦碎片。”
赵桂斌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银色纹路在衣服下面微微发光,脉动频率很慢,像心跳。
“三年来,我每天凌晨三点都会失控。身体变成金属,疼痛得像被人用锤子敲骨头。我以为那是治疗的副作用,以为是我自己的错。直到你来告诉我真相。”
他转过身,面对林晨。
“对不起。”他说,“我应该更早发现。应该更早怀疑。应该更早找到真相。那样你就不用等三年。”
林晨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举起咖啡杯,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捏扁,扔在冰面上。
“老板,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我是公司的负责人。我的员工死了,我的工程师的养父母死了,我应该负责。”
“你现在在负责。”林晨说,“你在带着六百个人去打母皇。你在做正确的事。这就够了。”
赵桂斌看着林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放在林晨的肩膀上,拍了拍。
“打完南极,我陪你去给你养父母扫墓。”
林晨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你开车。我腿不方便。”
“好。”
两个人站在冰原上,看着钻机在冰层上钻出一个越来越深的洞。白色的蒸汽升到天空中,在冷空气中凝结成冰晶,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
深度计的数字跳到了五百米。
李芋芳从控制台前站起来,走到赵桂斌身边。她的脸色很白,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屏幕上显示的数据。
“赵总,冰层下方有能量弦信号。强度在上升。”
“是守卫者?”
“不是。是母皇。它在主动向外释放能量。它在加速苏醒。”
赵桂斌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能量弦强度曲线在直线上升,从一小时前的一千单位飙升到了现在的八千单位。按照这个速度,母皇会在十小时内完全苏醒。
“钻机还需要多久?”
“至少二十小时。”
“加速。能加多快加多快。”
李芋芳把钻机功率调到最大。钻头的旋转速度加快了一倍,蒸汽喷得更高了,但深度计的数字跳得更快了——五百五十米、六百米、六百五十米。
赵桂斌转身面对所有人。
“母皇在加速苏醒。我们没有二十小时。可能只有十小时,可能更少。钻机打通冰层后,我第一个下去。林晨跟在我后面。李芋芳负责数据分析和引爆时机。其他人守住入口,不要让任何东西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下来找我。如果我死了,林晨接替指挥。如果林晨也死了,李芋芳接替。直到节点被摧毁。”
没有人说话。
赵桂斌转身走向钻机。深度计显示八百米。冰层在脚下震动,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不是钻机的声音,是冰层深处传来的,是母皇的心跳。
他站在钻机旁边,左手按在胸口。银色纹路在发热,频率和冰层下的心跳同步。
“母皇。”他在心里说,“我来了。”
没有回答。只有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深度计跳到一千米。
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钻机造成的震动,是从更深处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翻了个身。
所有人都在冰面上摇晃。有人摔倒了,有人扶住了旁边的同伴。钻机的支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激光束在冰面上晃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稳定。
“地震?”林晨问。
李芋芳摇头,脸色更白了:“不是地震。是母皇。它在移动。它在向冰面移动。”
赵桂斌看着深度计。数字还在跳,但冰层下的能量弦强度在飙升——一万、两万、五万。母皇在向冰面靠近,速度很快。
“它要出来了。”赵桂斌说。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声音很急。
“所有人,散开!离开钻机至少五百米!”
六百多个人开始向四面八方散开。铠甲士兵启动推进器飞上天空,步兵在冰面上奔跑,后勤人员拖着设备往后撤。
赵桂斌站在原地,面对着钻机。冰面上的裂缝在扩大,从钻机的位置向外辐射,像蜘蛛网一样蔓延。蓝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来,越来越亮。
钻机倒了。激光束熄灭了。冰面塌陷了。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冰层下升起。
母皇。
它比赵桂斌想象的还要大。直径至少五百米,形状像一只章鱼,但触手有上千条,每一条都有百米长,覆盖着银白色的甲壳。它的身体中央有一颗核心,直径十米,发出刺目的白光,像一颗小太阳。核心的表面有能量弦纹路,纹路在脉动,每脉动一次就有一波能量脉冲向四周扩散。
母皇从冰层下升起来,悬浮在冰面上空一百米处。它的触手在空气中摇摆,每一条触手的末端都有一个发光的球体,像眼睛一样扫视着四周。
赵桂斌抬头看着这个巨大的生物。他的左臂在疼,胸口银色纹路在疯狂地发热,但他没有后退。
母皇的核心对准了他。白光变得更亮了,亮到赵桂斌睁不开眼。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在大脑里响起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从冰层下、从天空中、从每一根触手的末端。那个声音很大,大到冰面都在震动,大到远处的冰山都在崩塌。
“你来了。”母皇说,“我的孩子。”
赵桂斌举起步枪,对准母皇的核心。
“我不是你的孩子。”
他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