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决裂

作者:胖富哥 更新时间:2026/3/22 16:10:43 字数:4166

运输机从南极起飞的时候,赵桂斌坐在林晨的担架旁边。

机舱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在头顶发出暗红色的光。伤员躺在两侧的简易床铺上,有人在小声呻吟,有人在昏睡。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着机舱里特有的机油气息。赵桂斌的左臂石膏在飞行途中被担架撞了一下,裂纹从手腕延伸到肘部,石膏碎片掉在机舱地板上,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皮肤。他没有去管,只是握着林晨的手。

林晨的手很冷,脉搏很弱,但还在跳。他胸口的绷带被血浸透了,每隔半小时医疗兵就要换一次。右腿残端的伤口也裂开了,假肢的接口处磨掉了一层皮,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赵桂斌看着林晨的脸。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眼睛紧闭,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场不太好的梦。他伸手把林晨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林晨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赵桂斌凑近了听。

“老板……”林晨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我们到家了吗?”

“还没有。再飞三个小时。”

“哦……”林晨的眼睛没有睁开,嘴角动了一下,“老板,我做了个梦。梦到我养父母了。他们站在一片白光里,对我笑。我妈说,小晨,你长大了。我爸说,你做得很好。”

赵桂斌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还说了什么?”

“没了。他们就站在那里笑。然后我就醒了。”

林晨睁开眼睛,看着赵桂斌。那双眼睛很红,布满血丝,但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刚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

“老板,我想去看看他们的墓。等我的腿好了。”

“好。我开车送你。”

“你的左手能开车吗?”

“能。单手开。”

林晨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赵桂斌靠在机舱壁上,也闭上了眼睛。他很累,累到骨头都在疼,但他睡不着。母皇最后的声音还在他的脑海里回响,不是威胁,不是诱惑,而是那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十亿年了,我还是一个人。

他在想母皇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是悲伤?是解脱?还是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运输机在深圳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停机坪上亮着几盏应急灯,灯光在夜风中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医疗组已经在等了,担架从机舱里一个接一个地抬出来,伤员被送进电梯,运往负三层的医疗室。

赵桂斌最后一个走出机舱。他站在停机坪上,看着远处的城市。深圳的夜晚比前几天更暗了,几乎看不到任何灯光。只有公司大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像黑暗中的几个光点。

他走进电梯,按下负三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电梯门在负三层打开。走廊里站着很多人——那些没有去南极的人,老人、小孩、孕妇,还有受伤不能作战的士兵。他们站在走廊两侧,看着伤员被抬进医疗室,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担架的晃动声。

赵桂斌穿过走廊,走进指挥室。李芋芳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全球能量弦网络的实时状态。母皇死后,网络的能量供应已经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九,只剩下一些微弱的残留信号在缓慢衰减。

“八个节点全部引爆成功。”李芋芳转过头看着他,“雅加达、马尼拉、仰光、金边、万象、吉隆坡、斯里巴加湾、帝力。八个节点同步摧毁,没有人员伤亡。张伟、小周、老刘他们都安全回来了。”

赵桂斌点头。他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的作战计划。八个节点的名字被一个个划掉,南极节点的名字也被划掉了。白板上只剩下一行字:活着回来。

他拿起笔,在这行字后面加了一个句号。然后放下笔,转身走向医疗室。

医疗室的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李雨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她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但站得很直。

“赵桂斌。”她叫住他,“我需要和你谈谈。”

赵桂斌停下来看着她。

“谈什么?”

“你体内的能量弦。母皇死后,能量弦应该会崩解。但我监测到你体内的能量弦信号没有消失,反而在增强。”

赵桂斌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

“增强?”

“对。从南极回来后,你体内的能量弦强度增加了百分之三十。现在充满度是百分之六十七。”

百分之六十七。之前是百分之三十七。南极一战,让他涨了百分之三十。

“为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母皇死的时候,把残余的能量注入了你的体内。也可能能量弦网络在崩塌的过程中,把最后的力量集中到了唯一的宿主身上。不管什么原因,结果都一样——你的能量弦充满度在加速增长。按照目前的速度,大约三十天后,会达到百分之百。”

赵桂斌沉默了五秒。

“抑制剂呢?”

“抑制剂有效,但效果在减弱。第一次注射能撑七十二小时,第二次只能撑四十八小时,第三次二十四小时。你的身体在产生抗性。”

“还有多少抑制剂?”

“够用两周。两周后,抑制剂完全失效。”

赵桂斌看着她。李雨欣也在看他,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的坦然。

“你在怕什么?”赵桂斌问。

“怕你变成母皇。”李雨欣的声音很轻,“你体内的能量弦碎片来自母皇的核心。母皇虽然死了,但它的能量弦结构还留在你的体内。当充满度达到百分之百的时候,你会继承母皇的力量,也会继承母皇的意识。你会变成新的母皇。”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医疗室里医生的说话声和仪器的滴滴声。

“有办法阻止吗?”赵桂斌问。

“有。但需要你的同意。”

“什么办法?”

李雨欣从实验服口袋里拿出一个注射器。注射器里的液体是深蓝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这是能量弦消解剂。把它注射进你的体内,它会分解你体内的所有能量弦碎片。但副作用是——你的神经系统会受损。你可能失去部分记忆,可能失去部分肢体功能,最坏的情况是——”

“瘫痪。”

“对。或者死亡。”

赵桂斌接过注射器,放在手心里看着。深蓝色的液体在透明的针管里流动,像一片微小的海洋。

“你什么时候研制出来的?”

“今天。在你从南极回来的路上。”

“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三十。”

赵桂斌把注射器还给她。

“百分之三十不够。”

“等下去会更低。充满度越高,消解剂的成功率就越低。到百分之八十的时候,成功率会降到百分之十。到百分之百的时候,消解剂完全无效。”

赵桂斌转身走进医疗室。林晨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绷带,右腿残端盖着白布。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但很平稳。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在有节奏地跳动。

赵桂斌站在病床边,看着林晨的脸。睡着的林晨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很多,没有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没有那种拼命证明自己的紧张。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安静地睡着。

他伸手摸了摸林晨的额头。有点烫,是伤口感染引起的低烧。

“老板……”林晨又醒了,声音很哑,“你怎么还在这里?”

“刚回来。”

“去看过我妈的墓了吗?”

“没有。等你好了一起去。”

林晨笑了一下,然后咳嗽起来。咳嗽牵动了胸口的伤口,他的脸扭曲了一下,但没有叫出来。

“老板,李雨欣跟你说了吗?你体内的能量弦在增长。”

赵桂斌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她和李芋芳在走廊里说话。百分之六十七,三十天后到百分之百。你会变成新的母皇。”

赵桂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默了。

“老板,你用消解剂吧。”林晨的声音很平静,“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比打仗高多了。我们去打金将锋的时候,成功率连百分之十都不到。”

“那是打仗。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赌命。”

赵桂斌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板,如果你变成母皇,我会杀了你。你知道我会。你也命令过我这么做。但我不想杀你。所以你别让我做这件事。”

林晨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赵桂斌,等着他回答。

赵桂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团火光在燃烧。

“让我想想。”他说。

他走出医疗室,穿过走廊,来到负四层。母体房间的门开着,里面很暗,只有应急灯在发出微弱的光。那个从南极运来的母体还躺在容器里,但它的身体已经干瘪了,触手萎缩成一团,核心不再发光。它死了。母皇死后,它也失去了能量供应。

赵桂斌站在容器前面,看着这个死去的生物。它曾经是母皇的一部分,是母皇在南极的分身。现在它只是一具干瘪的尸体,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具。

他转身走出房间,来到隔壁李雨欣的实验室。李雨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支注射器,深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动。

“你决定了?”她问。

赵桂斌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给我。”

李雨欣把注射器放在他的手心里。

赵桂斌握着注射器,看着那深蓝色的液体。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犹豫。他把针头扎进左臂的血管,推入液体。

冰凉的感觉从手臂蔓延到全身。胸口的银色纹路开始剧烈脉动,像心脏要跳出胸腔。疼痛从胸口向四肢扩散,像有人用刀在他的血管里刮。

他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李雨欣扶着他坐在椅子上。他的身体在发抖,汗水从额头滴落,在膝盖上汇成一小片水渍。银色纹路在脉动,每脉动一次就暗一分。从亮银色变成银灰色,从银灰色变成暗灰色,从暗灰色变成黑色。

三分钟后,纹路熄灭了。

赵桂斌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衣服下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没有热,没有脉动。只有皮肤,普通的、正常的皮肤。

“成功了?”他的声音很哑。

李雨欣拿着能量弦探测器在他胸口扫描。屏幕上的读数从高到底,从低到零。

“能量弦信号消失。充满度百分之零。”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成功了。”

赵桂斌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站住。他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眼神变了。之前那种银色的、冷冰冰的光消失了,变成了一种普通的、疲惫的、人类的黑色。

他转身走出实验室,走上楼梯,来到负三层。

走廊里站着很多人。李芋芳、张伟、小周、老刘、老张,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看着赵桂斌从负四层走上来,看着他胸口的银色纹路消失了,看着他脸上那种冷冰冰的表情变柔和了。

没有人说话。

赵桂斌穿过走廊,走进医疗室。林晨还躺在床上,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在有节奏地跳动。

“老板。”林晨看到他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你的纹路没了。”

“没了。”

“疼不疼?”

“疼。”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坐下。”

赵桂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在抖。

林晨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板,别哭。丢人。”

赵桂斌没有抬头。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含含糊糊的。

“我没哭。”

“骗人。你肩膀在抖。”

“那是冷的。”

林晨笑了。笑到一半又咳嗽起来,嘴角流出一丝血。但他还是在笑。

赵桂斌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看着林晨,林晨也在看他。

“林晨。”

“在。”

“等你腿好了,我陪你去给你养父母扫墓。”

“好。”

“然后我们去吃顿好的。”

“好。你请客。”

“好。”

赵桂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胸口的银色纹路没有了,那种每天凌晨三点失控的疼痛没有了,母皇的声音也没有了。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左臂骨折的、疲惫的、普通的三十五岁男人。

窗外的天空开始亮了。新的一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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