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飞到一半的时候，通讯器里传来李芋芳的声音，急促而尖锐：“赵总，别去！回来！”
他停在空中，悬停在冰原上方一百米处。新母皇就在前方两公里的位置，半成形的身体在月光下缓缓脉动，触手像海草一样在水中摇摆。黑色的能量弦从冰层裂缝里涌出来，被它的身体吸收，让它一寸一寸地长大。
“怎么了？”
“深圳基地遭到攻击。不是寄生体，是人类。是联合国的残部。”
赵桂斌的手指在推进器控制杆上停住了。
“哈里斯死了。联合国总部沦陷了。哪来的残部？”
“不是哈里斯的人。是美国军方的独立派系。他们在寄生体爆发后撤退到夏威夷，建立了自己的基地。现在寄生体在全球死亡，他们认为威胁解除了，是时候重新建立秩序了。而他们认为最大的威胁不是寄生体，是你。”
“我？”
“对。你有弦科技公司的武器技术，有全球幸存者部队的支持，有摧毁节点和杀死母皇的战绩。他们认为你会利用这些建立自己的政权。所以他们要先下手为强。”
赵桂斌转身看着南方。新母皇还在生长，黑色的能量弦从冰层里涌出来，被它吸收。六小时后它会完全成形，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但深圳基地里有六百多个人。老人、小孩、孕妇、伤员。他们没有铠甲，没有武器，没有战斗能力。如果基地被攻击，那些人会死。
“他们有战斗报告吗？具体数据。”赵桂斌的声音很平静。
“三艘驱逐舰，从夏威夷珍珠港出发，携带有战斧巡航导弹。目标是你公司的总部大楼。预计二十分钟后到达深圳近海。他们的要求是——交出所有弦科技武器技术，解散幸存者部队，你本人接受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
赵桂斌沉默了三秒。
“李卫国。”
“在。”
“你的部队在深圳还有多少人？”
“留守基地的有八十人。都是轻伤员和后勤人员。能战斗的不到三十人。”
“三十人对三艘驱逐舰。”
“对。但我们有岸防电磁炮。林晨在两周前安装在深圳湾海岸线上的。有效射程二十公里，能击穿驱逐舰的装甲。但需要有人操作。”
赵桂斌看向林晨。林晨悬停在他身边，右腿假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色还是很白，胸口绷带上有血渗出来，但眼神很亮。
“我去。”林晨说。
“你的腿——”
“我的腿能走。岸防电磁炮是自动化系统，不需要跑。我只要坐在操作台前按按钮就行。”
赵桂斌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好。你去。李卫国，你带二十个人跟林晨去，保护他。其他人跟我去打母皇。”
“老板——”林晨想说什么。
“二十分钟。你只有二十分钟。打完驱逐舰，立刻来南极。如果我们还没杀死母皇，你就来帮我们。如果我们死了，你就带着所有人撤到内陆去。”
林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向北方飞去。李卫国带着二十个人跟在他后面。
赵桂斌转身面对南方。新母皇又长大了一圈，直径从两百米长到了两百五十米。黑色的能量弦从冰层里涌出来，像墨汁一样在冰面上蔓延。
“剩下的人，跟我来。”
他启动推进器，向南飞去。四百多个人跟在他身后，向新母皇冲去。
飞到距离新母皇一公里的时候，触手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试探性的摇摆，而是一种狂暴的、致命的抽打。上千条触手同时从母皇的身体上弹射出来，每一条都有百米长，末端带着发光的黑色球体。触手砸在冰面上，冰层碎裂，碎冰飞溅起来像炮弹一样。
赵桂斌侧身躲开第一条触手，从第二条下面钻过去，第三条擦着他的铠甲划过，在背上留下一道深沟。他身后的士兵没有这么幸运。一条触手横扫过来，击中了三个士兵的身体，铠甲碎裂，人像布娃娃一样被甩出去，砸在远处的冰面上，再也没有起来。
“散开！不要集中在一起！”赵桂斌对着通讯器喊。
四百多个人向四面八方散开。但新母皇的触手太多了，一千条触手在天空中挥舞，每一条都在抽打、横扫、穿刺。冰面上到处都是碎裂的铠甲和血迹。
赵桂斌飞到新母皇的核心前方，距离只有五十米。核心还没有完全成形，是一个直径五米的黑色球体，表面有能量弦纹路在流动。他把金属盒子从胸口的储物格里取出来，握在手里。
一条触手从侧面抽过来。赵桂斌来不及躲，只能用左臂格挡。触手抽在左臂上，铠甲碎裂了，左臂传来一阵剧痛。他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不是骨裂，是完全断裂。左臂从肘关节以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垂在身侧晃荡。
他咬着牙，没有叫出来。右手握着金属盒子，推进器全开，继续向核心飞去。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新母皇的核心突然亮了。不是之前那种暗红色的光，是一种纯黑色的光，黑到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赵桂斌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拽他。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核心飞去，速度越来越快。
十米。五米。三米。
他伸出右手，把金属盒子按在核心的表面上。盒子的底部有吸盘，牢牢地粘在了核心上。赵桂斌按下盒子顶部的按钮，启动了吸收装置。
核心的光芒突然暗了一下。然后亮了起来，比之前更亮。黑色的光变成了深紫色，能量弦纹路在核心表面疯狂地流动，像无数条蛇在缠绕。
金属盒子在震动。赵桂斌能看到盒子的外壳在变形，能量弦纹路在盒子的表面和核心的表面之间来回流动，像在进行一场拉锯战。谁赢了，谁就能吸收对方的能量。
一条触手从下方抽过来，击中赵桂斌的腹部。铠甲碎裂了，他整个人被抽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摔在冰面上。冰层碎裂，他的身体陷进了冰里，半个身子被埋在碎冰中。
他挣扎着爬起来。左臂完全废了，垂在身侧像一根多余的零件。腹部的铠甲碎了一大块，能看到里面的身体，有几道很深的伤口，血在往外涌。
他看向新母皇的核心。金属盒子还粘在上面，在震动，在发光。核心的光芒在闪烁，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灯泡。
“李芋芳，盒子在工作吗？”
通讯器里传来李芋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工作……核心的能量强度……在下降……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还差百分之七十。
但新母皇不会等他。一条触手从天空中砸下来，赵桂斌向旁边扑倒，触手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上，冰面被砸出一个五米深的坑。他爬起来，右腿在发抖，站不稳。
更多的触手在向他移动。不是抽打，是包围。十条、二十条、五十条触手从四面八方向他围过来，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
赵桂斌启动了推进器。但推进器只喷出一股黑烟，没有火焰。刚才那一下把推进器砸坏了。
他站在冰面上，面对着五十条正在逼近的触手。右手里没有武器，左臂废了，推进器坏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触手围成了一个直径十米的圆圈，然后开始收缩。九米。八米。七米。
赵桂斌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银色纹路已经消失了，没有光，没有热，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左臂骨折的、疲惫的、没有武器的三十五岁男人。
六米。五米。
他抬起头，看着新母皇的核心。金属盒子还在工作，核心的光芒越来越暗。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
四米。三米。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母皇的声音，不是李芋芳的声音。是林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很大，很清晰，带着一种疯狂的、不要命的气势：
“老板，趴下！”
赵桂斌趴倒在冰面上。
一道深蓝色的电弧从他头顶掠过，击中了他面前最近的一条触手。触手被击穿了，银色的血液喷出来，在冰面上凝固成冰晶。更多的电弧从天空中射下来，击中了包围他的触手。一条、两条、十条、二十条——所有的触手都在电弧中抽搐、断裂、崩溃。
赵桂斌抬起头。天空中，林晨悬停在他头顶上方五十米处，右腿假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胸口的绷带被血浸透了，但双手握着一把改装过的电磁脉冲步枪，枪口还在冒烟。他的身后，李卫国带着二十个士兵排列成攻击阵型，步枪同时开火，蓝色的电弧交织成一张网，罩住了新母皇的触手。
“你不是去打驱逐舰了吗？”赵桂斌对着通讯器喊。
“打完了。”林晨的声音带着笑意，“三艘驱逐舰，两艘被岸防电磁炮击沉，一艘跑了。李芋芳说你们这边需要帮忙，我就来了。”
赵桂斌看着天空中的林晨。他的右腿假肢在月光下闪着光，胸口的血在往下滴，但他的背挺得很直，枪握得很稳。
“你的腿——”
“假肢断了。我用绷带绑在大腿上的。能撑住。”
赵桂斌站起来，右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新母皇的核心在剧烈闪烁。金属盒子的吸收效率在加速，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核心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黑色的能量弦从裂纹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消散。
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
核心碎了。
不是像之前母皇死的时候那种缓慢的、碎片化的碎裂，而是一种彻底的、毁灭性的崩解。核心在瞬间变成了一团黑色的雾气，雾气在空气中翻滚、扩散、消散。触手从末端开始崩溃，一节一节地断裂，掉在冰面上，变成黑色的粉末。身体也在崩溃，从边缘开始向内塌陷，像一个正在泄气的气球。
三十秒后，新母皇完全消失了。冰面上只剩下一地的黑色粉末，被南极的风吹散，融入月光中。
赵桂斌站在冰面上，看着粉末被风吹走。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右腿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直。
林晨降落在他身边，右腿假肢在落地时发出咔哒一声，绷带松了，假肢歪向一边。他摔了一下，单膝跪在冰面上，然后撑着步枪站起来。
“老板，你的左臂断了。”
“我知道。”
“你的腹部在流血。”
“我知道。”
“你的推进器坏了。”
“我知道。”
林晨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
“那你还能走吗？”
赵桂斌转身，看着北方。深圳的方向，天边有一道很细的白线，那是日出。
“能。”他说。
他迈出第一步。右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林晨跟在他后面，右腿假肢在地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李卫国和士兵们跟在后面，有人搀扶着伤员，有人背着牺牲者的遗体。
四百多个人在冰面上行走，向北方走去。身后是新母皇死亡的地方，黑色的粉末在风中飘散，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赵桂斌走在最前面，左臂垂在身侧，腹部的伤口在流血，右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天边的白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把南极的冰原照成一片金红色。阳光照在这四百多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