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走了大概一公里,右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他伸手撑在冰面上,右手掌被碎冰划破了几道口子,血渗出来,在冰面上留下几个红色的指印。
林晨跑过来扶他,右腿假肢在冰面上打滑,两个人都摔了。林晨的胸口撞在冰面上,绷带上的血印扩大了一圈,他的脸白了一下,咬着牙没出声。
“老板,你能不能别逞能?”林晨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我没逞能。腿软了。”
两个人互相撑着站起来。赵桂斌的右腿还在抖,但他能站住了。林晨的假肢歪得更厉害了,绷带完全松了,假肢只靠大腿的力量挂着,随时会掉。
李卫国走过来,把自己的步枪背在肩上,蹲下来。“赵先生,我背你。”
“不用。我能走。”
“你的左臂断了,腹部有伤口,右腿在发抖,推进器坏了。你不能走。”
赵桂斌看着李卫国。这个五十多岁的军人,左臂也吊着,脸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眼神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赵桂斌说。
李卫国背起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但稳住了。他背着赵桂斌在冰面上走,步伐很稳,像背着一个背包,不像是背着一个成年人。
林晨跟在一旁,右腿假肢在地上拖着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下来。
走了大概三十分钟,运输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灰色的机身停在冰面上,舱门开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李芋芳站在舱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医疗包,看到他们走过来,从舷梯上跑下来,冰面上很滑,她跑了几步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冰上,但她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她跑到赵桂斌面前,看到他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铠甲上全是裂纹和凹痕。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躺下。”她的声音很硬,和平时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的社恐天才完全不一样。
李卫国把赵桂斌放在冰面上。李芋芳跪在他身边,从医疗包里取出剪刀,剪开左臂的铠甲和衣服。左臂从肘关节以下完全断了,骨头断成两截,一截刺穿了皮肤,露在外面,白森森的,带着血丝。周围的皮肤肿得发紫,手冰凉,手指没有一点血色。
“骨头断了,动脉没有受伤,但神经可能受损。”李芋芳的声音很专业,但手在发抖。她用夹板把断骨复位,赵桂斌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滴在冰面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左臂已经没有知觉了,但骨头复位的时候,那种从骨髓深处传来的钝痛还是让他差点叫出来。
李芋芳把夹板固定好,缠上绷带。然后处理腹部的伤口——三道很深的划伤,皮肉外翻,能看到里面的腹肌。她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赵桂斌的腹部肌肉在抽搐,不受控制的,像触电一样。消毒、缝合、包扎,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
“推进器碎片嵌进了后背的肌肉里,需要手术取出来。现在没有条件,回深圳再说。”李芋芳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冷的,是怕的。
赵桂斌点头。他躺在地上,看着南极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云层散开了,天空是那种很淡的蓝色,像水彩画里的颜色。
“林晨呢?”他问。
“在那边。”李芋芳指了指旁边。
林晨坐在冰面上,正在重新绑假肢的绷带。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胸口的绷带被血浸透了,但他绑绷带的手很稳。绑好之后,他试着站起来,右腿在地上踩了一下,稳住了。
“好了。”他说,“能走。”
李芋芳走到林晨面前,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胸口的绷带拆开,露出里面的伤口——肋骨断了两根,有一根戳破了皮肤,和赵桂斌的左臂一样。她用同样的方法复位、固定、包扎。林晨咬着牙,眼睛看着天空,一声没吭。
“你的右腿残端也在发炎。”李芋芳说,“假肢的接口磨破了皮,感染了。回深圳后需要重新处理。”
“知道了。”林晨说。
李芋芳站起来,转身走回运输机。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了。赵桂斌看到她站在原地,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来,手捂着肚子。
“李芋芳?”赵桂斌坐起来。
她转过头,脸色白得吓人。手捂着肚子的位置,手指间有血渗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银色的。
赵桂斌的心跳停了一下。
他站起来,右腿在发抖,但他跑过去了。跑到她面前的时候,看到她腹部的衣服破了一个洞,洞口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洞里能看到伤口,不大,只有手指粗细,但很深。伤口周围的皮肤变成了银白色,和之前他失控时金属化的皮肤一模一样。伤口流出来的血是银色的,在衣服上凝固成金属光泽的硬块。
“什么时候伤的?”赵桂斌的声音很硬。
李芋芳看着他,眼神有点茫然,像是在回忆。“在新母皇爆炸的时候。有一块碎片飞过来,我没躲开。我以为只是擦伤,没在意。”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的左臂断了,林晨的胸口也伤了。你们比我更需要处理伤口。”
赵桂斌蹲下来,检查她的伤口。伤口不大,但周围的皮肤在金属化,银白色的区域在扩大,从腹部向胸口和腰部蔓延。和她之前描述的他失控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李芋芳,这是能量弦碎片。新母皇爆炸的时候,碎片嵌进了你的身体。你在被寄生。”
李芋芳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银白色的区域已经扩散到了拳头大小。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是看着那片银白色在皮肤上蔓延,像在看一个实验结果。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赵桂斌的声音变大了。
“我在南极节点的时候就发现了。新母皇的核心碎片和之前母皇的核心碎片成分不同,它有活性。接触到生物组织后,会迅速融合,开始能量弦化。”
“你有办法处理吗?”
李芋芳摇头。“没有。消解剂对你有效,是因为你体内的能量弦已经存在了三年,和你的身体达成了某种平衡。但新母皇的碎片是活性的,融合速度很快。等我们飞回深圳,它已经扩散到全身了。”
赵桂斌握着她的手臂,感觉到她的皮肤在变硬,在变冷。银白色从腹部蔓延到了胸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
“林晨!”赵桂斌喊道,“把种子十一号的遥控器拿来!”
林晨跑过来,从背包里掏出遥控器。“你要干什么?”
“种子十一号的能源核心还在。核心频率可调,能发出和能量弦共振的频率。用共振把碎片从她体内逼出来。”
李芋芳摇头。“没有用。碎片已经和我的组织融合了。共振会杀死碎片,也会杀死我。”
赵桂斌握着遥控器,手指在按钮上停住了。
“成功率多少?”他问。
“百分之五。可能更低。”
赵桂斌把遥控器扔在冰面上,金属外壳在冰上滑出去很远。
“还有别的办法吗?”
李芋芳看着他,眼神很温柔。那种温柔让赵桂斌想起了一个人——他的母亲。在他十岁那年,他母亲躺在病床上,也是这样看着他的。同样的眼神,同样的平静,同样的没有恐惧。
“赵总,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
“你在南极的时候,我分析了你的血液样本。消解剂不仅清除了你体内的能量弦,还激活了你身体里的一种抗体。这种抗体可以抵抗能量弦的侵蚀。”
“那用你的血——”
“不行。抗体是你的身体产生的,我的身体里没有。但你可以输血给我。你的血液里有抗体,输入我的体内,也许能抑制碎片的扩散。”
“也许?”
“百分之五十。比百分之五高。”
赵桂斌站起来,跑到运输机上,从医疗箱里找出输血工具。他的右手在发抖,针头扎了自己三次才找到血管。血从手臂流进血袋,暗红色的,在透明的袋子里慢慢积累。
他抽了五百毫升,然后跑到李芋芳身边,把针头扎进她的手臂。血袋挂在林晨举起的步枪上,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流进李芋芳的血管。
银白色的扩散停住了。在胸口的位置停了下来,不再向上蔓延,也没有消退,就停在那里,像一个银白色的徽章嵌在她的皮肤里。
李芋芳低头看着那片银白色,伸手摸了摸。皮肤是硬的,凉的,和她身体其他部分的柔软温热完全不同。
“停住了。”她说。
赵桂斌坐在冰面上,看着那袋血慢慢流空。他的脸色比李芋芳还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两个洞。
“回深圳后,我给你做手术,把碎片取出来。”他说。
“好。”李芋芳的声音很轻,嘴角有一点笑意。
血输完了。赵桂斌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针孔。他的手在发抖,棉球掉了两次,第三次才按住。
林晨把步枪从空中拿下来,靠在肩上。“老板,你的血型和李芋芳一样吗?”
赵桂斌愣了一下。
“不知道。”
林晨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你不知道血型对不对就输血?”
“紧急情况,顾不了那么多。”
“如果血型不对,她会死的。”
“那她现在死了吗?”
林晨看着李芋芳。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银白色的区域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就停在那里。
“没有。”林晨说。
“那就是对了。”
赵桂斌站起来,右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他走到李芋芳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以后受伤了,第一时间说。”
李芋芳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桂斌站起来,转身走向运输机。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的抗体,是你发现的?”
“对。在你注射消解剂之后,我分析了你的血液样本。你的身体在对抗能量弦的过程中产生了一种特殊的蛋白质,可以中和能量弦的活性。我把它命名为‘桂斌蛋白’。”
赵桂斌的嘴角抽了一下。“太难听了。”
“那你说叫什么?”
赵桂斌想了想。“叫‘芋芳蛋白’。”
李芋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好。”
赵桂斌转身走进运输机,坐在舱壁旁边的座位上。左臂的夹板在运输途中被撞歪了,他用右手扶正,疼得吸了口冷气。林晨坐在他对面,右腿假肢卸下来放在旁边,残端的绷带被血浸透了。
李芋芳最后一个上飞机。她坐在赵桂斌旁边,把安全带系好。腹部的银白色区域在衣服下面隐隐发光,像一个小小的夜灯。
运输机起飞了。南极的冰原在舷窗外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白色的点,然后消失在云层中。
赵桂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很累,累到骨头都在疼,但他睡不着。李芋芳腹部的银白色光在眼睑后面闪动,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赵总。”李芋芳的声音很轻。
“嗯。”
“你觉得人类能赢吗?”
赵桂斌睁开眼睛。舷窗外是云层,白色的,厚厚的,像一片棉花田。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射进来,在机舱里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
“已经赢了。”他说。
李芋芳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腹部的银白色光在衣服下面一闪一闪的,和她的呼吸同步。
赵桂斌看着那道微弱的光,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衣服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片银白色。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伤员偶尔的呻吟声。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照在这群疲惫的人身上,照在他们的伤口上,照在他们的脸上。
赵桂斌也闭上了眼睛。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很轻,很冷,在发抖。
他没有睁眼。只是反手握住了那只手,握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