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在窗前站到天亮,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到林晨站在指挥室门口。林晨的脸色还是很差,右腿的假肢换了新的,是昨晚医生用备用零件临时组装的,走起路来有点跛,但比拄拐杖强多了。他的右手拿着一块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份文件。
“老板,你没睡?”林晨的声音很哑。
“睡了。醒了。你的腿怎么样?”
“能走。”林晨走进指挥室,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老板,有件事我得让你看。”
赵桂斌走到桌前,拿起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标题是黑体字,很大:《能量弦植入实验·事故责任认定》。文件日期是三年前,事故发生后第三天。落款处盖着弦科技公司的公章,还有赵桂斌的电子签名。
“这是王建国备份的那份?”
“不是。这是我从联合国幸存者网络的数据库里找到的。是哈里斯秘书长在三年前收到的原始报告。”林晨的声音很平静,“你看第四页。”
赵桂斌翻到第四页。页面上是一张表格,列出了事故中死亡的十七名员工的名单、岗位和死因。林晨的养父母排在第五和第六位。死因栏里写着:能量弦稳定器过载导致爆炸,现场死亡。
但在名单的下面,有一段手写的备注。字迹很潦草,但能辨认。备注的内容是:
“经调查,稳定器参数被人为修改。修改者的IP地址指向弦科技公司内部网络,账号归属赵桂斌。但事故发生时段,赵桂斌本人不在操作现场。监控录像显示,事故发生时操作稳定器的人是李雨欣博士。建议对李雨欣提起刑事诉讼。”
赵桂斌看着这段备注,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边缘停住了。
“这份报告是谁写的?”
“联合国事故调查组的组长,叫戴维森,英国人。他在报告提交后第三天就死了。官方说法是车祸。但他的车祸发生在深圳,时间是凌晨两点,地点是一条他不可能去的路。”
赵桂斌放下平板电脑。
“李雨欣杀了他。”
“不是李雨欣。是联合国。”林晨的声音更低了,“戴维森的报告提交后,哈里斯的办公室直接压了下来。他们不能让真相曝光——因为‘弦墓’项目是联合国秘密资助的,如果外界知道联合国在搞能量弦实验,知道实验出了事故死了十七个人,知道首席科学家为了掩盖真相杀人,联合国的信誉会彻底崩塌。所以他们选择了一个更简单的办法——把责任推给你。”
赵桂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怎么推的?”
“伪造了你的电子签名,篡改了设备日志,收买了公司内部的三名证人。事故责任认定报告里写的是‘现场主管赵桂斌操作失误,导致能量弦稳定器过载’。李雨欣不仅没有被追责,反而被联合国保护起来,继续‘弦墓’项目的研究。”
赵桂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阳光照在指挥室的窗户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林晨,你什么时候查到这些的?”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我睡不着,就翻了一下联合国幸存者网络的数据库。哈里斯虽然死了,但他的服务器还在运转。很多加密文件在停电后自动解密了。”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需要睡觉。”林晨看着他,“而且我想自己先看完。确认了之后再告诉你。”
赵桂斌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晨。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但他觉得冷。
“林晨,你恨我吗?”
“恨过。在知道真相之前。”林晨的声音很平静,“我以为是你害死了我养父母。我以为你收养我、对我好,是因为愧疚。但现在我知道了真相——你和我一样,都是受害者。你被李雨欣陷害,被联合国出卖,被母皇寄生。你失去的不比我少。”
赵桂斌转过身。林晨站在指挥室中央,右腿假肢在地上站得很稳。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老板,我不恨你了。从来没有真正恨过。”
赵桂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伸出手,放在林晨的肩膀上。
“谢谢。”
林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赵桂斌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平板电脑,又看了一遍那份报告。
“李雨欣知道我们知道真相吗?”
“不知道。她从南极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负四层的实验室里,没有出来过。”
赵桂斌放下平板电脑,走向门口。
“老板,你要去找她?”林晨跟在后面。
“对。”
“我跟你去。”
赵桂斌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你的腿——”
“我的腿能走。”林晨的声音很硬,“这件事,我有份。”
赵桂斌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指挥室,穿过走廊,来到负三层最里面的那堵墙。赵桂斌按下按钮,墙壁滑开,露出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他们走下楼梯。负四层很冷,墙壁上的冰霜比上次更厚了。能量弦纹路消失了——母皇死后,这些纹路也跟着消失了。墙壁上只剩下一道一道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母体房间的门开着。里面的母体已经完全干瘪了,触手萎缩成一团,核心不再发光。它死了,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具,没有人管,没有人收。
隔壁房间的门关着。赵桂斌敲了三下。
“进来。”李雨欣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平静。
赵桂斌推开门。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着一张书桌。桌上堆满了论文和手写的笔记,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李雨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手里握着一支笔。她的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面时更白,背影看起来像八十岁的老人。
“李博士。”赵桂斌说。
李雨欣转过身。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你们知道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知道了。”赵桂斌说。
李雨欣放下笔,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扶着桌子,像是腿脚不太灵便了。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林晨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瘦小的、苍老的女人。他的右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但他没有拔枪,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
“我不知道。”林晨说,“我恨了你三年。每天都在想,如果找到害死我养父母的人,我会怎么做。杀了他?让他坐牢?让他跪在我养父母的坟前道歉?但现在找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李雨欣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疲惫的、无奈的温柔。
“林晨,你养父母的事,我很抱歉。不是‘对不起’那种抱歉,是真的抱歉。我每天都会想起那天的爆炸,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十七个人。我数过很多次,每一次数字都不会变。”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林晨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觉得,如果能救更多的人,十七个人的死就有意义。”李雨欣的声音很轻,“我错了。死就是死,没有意义。我用了三年时间才明白这件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母体房间传来的脉动声没有了,只有台灯的电流声在嗡嗡响。
林晨松开了拳头。他的手指上有几个很深的指甲印,渗出了血。
“我不会杀你。”他说,“我养父母不会希望我杀人。”
他转身走出房间,走上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赵桂斌站在房间里,看着李雨欣。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李雨欣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她的手指在发抖,但笔握得很稳。
“继续研究。研究能量弦,研究寄生体,研究怎么防止下一次入侵。母皇虽然死了,但它在临死前向母星发射了坐标信号。寄生体的母星在几十光年外,舰队到达地球需要几十年、几百年。但总有一天会到。到那时候,人类需要准备好。”
赵桂斌看着她。这个瘦小的、苍老的、疲惫的女人,杀了十七个人,毁了他和林晨的生活,被联合国当工具使,被母皇当棋子用。但她没有逃,没有躲,没有自杀。她坐在这间冰冷的、昏暗的地下室里,继续工作。
“李雨欣。”
“嗯?”
“你后悔吗?”
李雨欣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写。
“后悔。每天都后悔。但后悔没有用。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继续往前走。”
赵桂斌转身走出房间,走上楼梯。回到负三层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林晨站在指挥室门口,背靠着墙,右腿假肢在地上轻轻地敲着地面。
“老板,你把她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她在工作。”
林晨沉默了一下。“你不恨她?”
“恨。但杀了她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你的养父母不会活过来。我的左臂不会好。王建国不会活过来。杀了她,只是多死一个人。”
林晨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老板,你变了。”
“没有。”
“有。以前的你会说‘感情是算法的漏洞’。现在你像个正常人了。”
赵桂斌没有回答。他走进指挥室,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很暖。远处的城市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废墟上长出了新的草,绿色的,很小,但在灰色的废墟中格外显眼。
“林晨。”
“在。”
“等你的腿好了,我们去给你养父母扫墓。”
“好。”
“然后我们去吃顿好的。”
“好。你请客。”
“好。”
赵桂斌站在窗前,看着阳光照在深圳的废墟上。那些倒塌的大楼、扭曲的金属、干涸的血迹,都在阳光下变得不那么刺眼了。
这座城市死了。但它在慢慢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