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在指挥室的窗前站了很久,林晨没有催他,只是靠在门口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矩形,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林晨。”赵桂斌突然开口。
“在。”
“三年前的事故,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错。我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醒来的时候李雨欣告诉我,是我操作失误。我信了。我信了三年。”他转过身,看着林晨,“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没有去查监控,没有去看设备日志,没有去问任何一个当时在场的人。我甚至没有去医院看过那些受伤的员工。我把一切都交给了律师和保险公司。”
林晨没有说话。
“你养父母死后,我收养了你。不是因为愧疚——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无辜的,只是操作失误,不是故意的。我收养你,是因为你聪明,有天赋,对公司有用。”赵桂斌的声音变得很低,“这才是真相。我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计算。我觉得你是一个值得投资的人才。”
林晨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了。
“后来的三年,你每天加班到凌晨,帮我解决了无数技术难题。我从来没有说过谢谢。王建国在公司干了六年,春节都不回家,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李芋芳一个人扛着能量弦网络的秘密两年,不敢告诉任何人,我从来没有问过她怕不怕。”
赵桂斌走到林晨面前,距离只有一米。
“我不是一个好的老板。也不是一个好的家人。我把所有人都当成工具——有用的就留着,没用的就扔掉。我嘴上说感情是算法的漏洞,其实是因为我不敢有感情。我怕一旦有了感情,就会像十岁那年失去父母一样,再失去一次。”
林晨看着他,眼眶红了。
“老板——”
“让我说完。”赵桂斌的声音在发抖,“林晨,对不起。不是因为三年前的事故,那件事不是我的错。对不起的是——这三年,你把我当家人,我却没有把你当家人。我把你当员工。一个好用的、听话的、不会离开的员工。”
指挥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在慢慢移动,光斑从地板移到了墙上。
林晨沉默了很久。他的右腿假肢在地上轻轻地敲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公司吗?”
赵桂斌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钱。你给我的工资是高,但别的公司给得起。不是因为技术。弦科技的能量弦技术是领先,但我去任何一家大公司都能做类似的研究。”林晨的声音很平静,“我留下来,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家人。”
赵桂斌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了。
“我养父母死后,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亲戚愿意收养我,没有朋友能理解我。我每天在出租屋里对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去哪里。然后你来了。你说,跟我走。你说,你以后就是公司的人。你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林晨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你说的那些话,可能是计算,可能是投资,可能是觉得我有用。但对我来说,那些话是救命的东西。你给了我一个地方待,给了我事情做,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这就够了。不管你的动机是什么,结果是我活下来了。”
赵桂斌伸出手,放在林晨的肩膀上。他的手在发抖。
“林晨,对不起。”
林晨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翘起来了。
“老板,你道歉的样子真难看。”
赵桂斌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指挥室里,一个左臂吊着夹板,一个右腿装着假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李芋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的脸色还是白的,腹部的伤口被衣服遮住了,但走路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捂着肚子。她看到赵桂斌和林晨站在指挥室里,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愣了一下。
“我打扰你们了?”她问。
“没有。”赵桂斌松开林晨的肩膀,转身走到窗前,“你来做什么?”
“吃药。医生让我多走动,促进伤口愈合。路过这里,听到你们在说话。”她走进指挥室,把水杯放在桌上,看着赵桂斌,“赵总,你的左臂换药了吗?”
“还没有。”
“那我叫医生来。”
“不用。我自己去。”
赵桂斌走向门口,经过李芋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李芋芳。”
“嗯?”
“谢谢你。”
李芋芳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在我失控的时候没有害怕。谢你一个人扛着能量弦网络的秘密两年。谢你在南极的时候没有放弃。”他看着她,“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李芋芳的脸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一种不知所措的红。她的嘴张开又闭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总,你今天是吃错药了吗?”
赵桂斌嘴角动了一下,走出指挥室。
走廊里,老张正推着一辆餐车走过。餐车上放着几大盆粥和几摞碗,粥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
“赵总,喝粥。”老张盛了一碗递给他。
赵桂斌用右手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稠,里面加了皮蛋和瘦肉。和他昨晚喝的一样。
“老张,你的菜刀呢?”
老张拍了拍腰间。菜刀还在,刀刃磨得很亮,刀柄上缠着防滑胶带。
“带着呢。习惯了,不带着不踏实。”
“以后不用打仗了。可以放下刀了。”
老张低头看了看腰间的菜刀,伸手摸了摸刀柄。“赵总,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天了。砍了七个寄生体。放不下。”
赵桂斌没有再说什么。他喝完粥,把碗放回餐车上,走向医疗室。
医生给他换了左臂的药。石膏拆掉,露出里面的左臂。骨头断成两截的位置打了钢钉,皮肤上有缝线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医生用新的石膏重新固定,这次包得薄一些,让手指能活动。
“赵总,你的左臂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恢复。期间不能提重物,不能做剧烈运动。”
“知道了。”
赵桂斌走出医疗室,来到负四层的楼梯口。他站在那里,看着向下的楼梯。楼梯很暗,很窄,通向地下室。李雨欣在下面,在实验室里工作。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指挥室的时候,林晨已经不在了。李芋芳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屏幕上的数据是桂斌蛋白——不,芋芳蛋白的分析报告。
“李芋芳,你的伤口还疼吗?”
“有一点。不严重。”
“休息吧。不要工作了。”
“我睡不着。”李芋芳的手指没有停,“这些数据需要整理。全球能量弦网络的残留信号还在衰减,我需要监测到完全归零才能放心。”
赵桂斌没有再劝。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深圳的废墟上,把那些破碎的玻璃幕墙照得闪亮。
“赵总。”李芋芳突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谢谢我什么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不是在计算?”
赵桂斌转过头看着她。“不是。”
李芋芳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的脸又红了,这次没有转过去。
“哦。”她说。然后继续敲键盘。
赵桂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睑,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感觉到有人给他盖了条毯子。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毯子很暖,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拉了拉毯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