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是被一阵警报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指挥室里很暗，窗外已经天黑了。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伸手接住，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左臂的石膏在桌上磕了一下，疼得他清醒了几分。
警报声来自墙上的扬声器，是李卫国的声音，急促而紧绷：“赵先生，请到指挥室来。有情况。”
赵桂斌站起来，走向指挥室。走廊里的灯在闪，不是正常的应急灯亮度，而是一种忽明忽暗的、不稳定的闪烁。人们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两侧，脸上有困惑，也有恐惧。
李芋芳已经坐在电脑前了。她的脸色很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数据在疯狂跳动。
“怎么回事？”赵桂斌走到她身边。
“全球能量弦网络的残留信号突然增强了。”她的声音很紧，“不是恢复，是共振。十二个被摧毁的节点在同一时间释放了一次能量脉冲，脉冲的频率完全一致，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这不可能。节点已经被摧毁了。”
“我知道。但脉冲确实存在。而且——”
她停住了。
“而且什么？”
“脉冲的频率和你的心跳频率完全一致。每分钟七十二次。”
赵桂斌的手按在胸口。心跳很正常，每分钟七十二次，和他过去三十五年来一样。但银色纹路已经消失了，能量弦已经清除了，为什么还会共振？
“母皇没有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指挥室里安静了三秒。
李芋芳摇头。“不可能。我们亲眼看到母皇的核心碎裂，能量弦消散。你的消解剂也清除了体内的能量弦碎片。母皇死了。”
“那你解释一下这些数据。”赵桂斌指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波形。
李芋芳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敲什么。
林晨从门口走进来，右腿假肢在地上发出咔嗒声。他的手里拿着一部卫星电话，脸色很差。
“老板，重庆安全区来消息了。全球十二个被摧毁的节点位置同时出现了能量弦信号。不是残留，是新的生长。节点在自我修复。”
赵桂斌闭上眼睛。母皇最后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响：十亿年了，我还是一个人。那句话不是遗言，是一颗种子。他以为消解剂清除了体内的能量弦碎片，但消解剂清除的只是碎片，不是连接。母皇和他的连接从来没有断开过。
“李芋芳，我的血液样本还有吗？”
“有。在冰箱里保存着。”
“重新分析。看看我的体内还有没有能量弦残留。”
李芋芳站起来，走向实验室。走到门口的时候，警报声突然变了。从持续的鸣叫变成了急促的、间断的脉冲声，频率越来越快。
“赵先生！”李卫国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深圳湾方向出现大量寄生体！数量至少三千，正在向公司方向移动！”
赵桂斌走到监控屏幕前。画面里，深圳湾的海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身影。寄生体从海水里走出来，浑身滴着银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它们比之前见过的寄生体更大，甲壳更厚，手臂上的武器更复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巨大的身影——身高十米，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甲壳，双臂是两把火焰形状的武器。
火将焱。它复活了。
“所有人，穿铠甲，拿武器。”赵桂斌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林晨，你去东侧防线。李卫国，西侧。张伟，守住正门。小周，带着非战斗人员撤到负四层。”
人们开始移动。铠甲从仓库里搬出来，武器从架子上取下来，弹药箱被撬开。老张从腰间拔出菜刀，又放回去，从武器架上拿了一把电磁脉冲步枪。
赵桂斌穿上铠甲。左臂的铠甲比之前更松了，他用绷带把左臂和铠甲绑在一起。右手拿起一把步枪，检查能量读数。满弹。他把步枪挂在背上，腰间插了两把手枪和四颗手雷。
林晨站在他旁边，右腿假肢的接口处缠着新绷带。他的胸口还缠着纱布，但铠甲已经穿好了，步枪握在手里。
“老板，你的左臂不能用。”
“我知道。我用右手。”
“你的推进器坏了。”
“我知道。我在地上打。”
林晨看着他，沉默了一秒。“那我也不飞了。陪你在地上打。”
赵桂斌点头。两个人走出指挥室，穿过走廊，来到公司正门。
外面的街道上，寄生体大军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三千个身影在月光下移动，脚步声汇成一种低沉的轰鸣。火将焱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碎地面的柏油路，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
赵桂斌站在正门口，右手握着步枪。林晨站在他右边，右腿假肢在地上站得很稳。李卫国带着士兵在西侧布防，张伟带着保安在东侧。小周在负四层组织非战斗人员撤离。
“林晨。”赵桂斌说。
“在。”
“如果我们今天死在这里——”
“我们不会死。”林晨打断他，“你说过，打完这一仗，要去给我养父母扫墓。你说话要算话。”
赵桂斌嘴角动了一下。
“好。”
寄生体大军冲到一百米线。赵桂斌举起步枪。
“开火。”
三百多道蓝色电弧同时射向寄生体大军。前排的寄生体倒下了，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火将焱举起右臂的火焰刀，劈下来。一道火焰射向公司大门，温度高到空气都在燃烧。
赵桂斌向旁边扑倒，火焰从他身边掠过，击中了身后的大门。金属门板被熔化，变成一滩流动的铁水。
他爬起来，举起步枪对准火将焱的胸口打了一枪。深蓝色电弧击中甲壳，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火将焱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然后抬起头，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它迈开步伐向赵桂斌冲过来。赵桂斌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等火将焱冲到十米距离时突然蹲下，从腰间拔出一颗手雷，扔向火将焱的脚下。手雷爆炸，蓝色的电弧在火将焱脚下炸开。它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左腿的甲壳出现了裂纹。
林晨从侧面冲过来，步枪对准裂纹连开三枪。电弧击穿了甲壳，银色的血液从伤口喷出来。火将焱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向左倾斜，火焰刀撑在地上才没有倒下。
“打它的腿！”赵桂斌喊道。
他和林晨同时开枪，电弧击中火将焱左腿的同一个位置。甲壳碎裂，银色的血液喷涌而出。火将焱的左腿弯了，单膝跪在地上。
但它没有倒下。它举起右臂的火焰刀，劈向林晨。林晨来不及躲，只能用双臂格挡。火焰刀砍在铠甲的臂甲上，金属碎裂的声音和剧痛同时传来。林晨整个人被劈飞了出去，摔在十米外的地上，铠甲碎片散落一地。
“林晨！”赵桂斌冲过去。
林晨躺在地上，铠甲的左臂护甲完全碎裂，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有血，但眼睛还睁着。
“老板……我的左臂断了……”
赵桂斌蹲下来，用右手把他扶起来。林晨的右腿假肢在摔倒时被砸歪了，绷带松了，假肢歪向一边。
“能站吗？”
“能。”林晨咬着牙站起来，右腿在地上踩了一下，稳住了。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和赵桂斌一样。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左臂断了，一个左臂也断了。一个右腿装着假肢，一个左腿还完好。两个人加起来，勉强算一个完整的人。
火将焱站起来。左腿的伤口在愈合，银色的肌肉组织在编织成新的甲壳。它举起双臂的火焰刀，刀锋上聚集着暗红色的能量。
“老板。”林晨的声音很平静，“你的手雷还有吗？”
“还有两颗。”
“给我一颗。”
赵桂斌从腰间拔出一颗手雷，递给他。林晨用右手接过手雷，拔掉保险销。
“我吸引它的注意力，你从侧面绕过去，把手雷塞进它左腿的伤口里。”
“你的左臂断了，怎么吸引注意力？”
“我用跑的。”林晨笑了一下，“我的右腿还能跑。”
他没有等赵桂斌回答，就冲了出去。右腿假肢在地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左臂垂在身侧晃荡。他跑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火将焱低下头，看着这个冲向它的人类。它举起右臂的火焰刀，劈下来。林晨侧身躲开，火焰刀从他身边掠过，在地上切出一道深沟。他继续跑，跑到火将焱脚下，把手雷塞进左腿甲壳的裂缝里，然后转身往回跑。
手雷爆炸。蓝色的电弧在火将焱左腿内部炸开，甲壳碎裂，银色的血液喷涌而出。火将焱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向左倾斜，轰然倒地。
赵桂斌从侧面冲过来，右手握着最后一颗手雷，拔掉保险销，塞进火将焱胸口的甲壳裂缝里。他转身扑倒在地上。
爆炸。蓝色的电弧吞没了火将焱的胸口。甲壳碎裂，核心暴露出来——一颗暗红色的球体，在电弧中跳动，像一颗心脏。赵桂斌爬起来，从腰间拔出匕首，冲过去，把匕首刺进核心。
核心碎了。暗红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在月光下像一场红色的雪。火将焱的身体开始崩解，甲壳碎裂，肌肉溶解，触手萎缩。三十秒后，它变成了一堆银灰色的粉末，被夜风吹散。
赵桂斌站在粉末中，右手握着匕首，大口喘气。他的左臂石膏上有几道新的裂纹，腹部的伤口在疼，右腿在发抖。
林晨走过来，右腿假肢在地上拖着。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脸色白得像纸，但嘴角在笑。
“老板，我们又赢了一次。”
赵桂斌点头。他看着街道上的寄生体大军。火将焱死后，它们失去了指挥，开始混乱地撤退。士兵们在追击，蓝色的电弧在夜空中闪烁。
“林晨，你的左臂断了。”
“我知道。你的也断了。”
“你的假肢歪了。”
“我知道。你的推进器坏了。”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看着寄生体大军溃逃。银灰色的粉末在风中飘散，落在他们的铠甲上，落在他们脸上，落在他们断裂的手臂上。
“老板。”林晨说。
“嗯。”
“我们是不是该去医院了？”
赵桂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石膏已经完全碎了，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他又看了看林晨的左臂，也是一样。
“是该去了。”
两个人转身走向公司大门。门被火将焱的火焰刀熔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歪斜斜地挂着。他们从缝隙里钻进去，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赵桂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老板，别睡。到了医疗室再睡。”
“没睡。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明天吃什么。”
林晨笑了。笑到一半咳嗽起来，嘴角流出血。
“我想吃火锅。”他说。
“好。明天吃火锅。”
“你请客。”
“好。”
电梯门在负三层打开。走廊里站着很多人，看到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出来，左臂都断了，铠甲上全是裂纹和血迹，但都在笑。
老张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
“赵总，火锅底料我去买。我知道哪里有卖。”
赵桂斌点头，走向医疗室。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张一眼。
“多买点。所有人都吃。”
老张咧嘴笑了。“好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