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和林晨走进医疗室的时候,医生正在给一个受伤的士兵缝合伤口。看到两个人左臂都断了,铠甲上全是裂纹和血迹,医生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话。他让护士处理完那个士兵的最后一针,然后转身走向赵桂斌。
“赵总,你先来。”
“先处理林晨。他的左臂比我严重。”
医生看了一眼林晨的左臂。手臂从肘关节以下完全弯折,角度比赵桂斌的更夸张,皮肤发紫,手指没有一点血色。医生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林晨咬着牙没出声,但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
“肱骨远端粉碎性骨折,尺骨也断了。需要手术打钢板。”医生转向赵桂斌,“赵总,你的也是。两个人同时做,我需要帮手。”
“叫李卫国来。他在战场上处理过伤口。”赵桂斌说。
李卫国十分钟后到了。他的左臂还吊着,但右手很稳。他站在手术台旁边,帮医生递工具、固定肢体。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做过很多次。
赵桂斌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的无影灯。灯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医生在他的左臂上打了局部麻醉,他能感觉到刀片划开皮肤,能感觉到电钻在骨头上打孔,但不疼。只是有一种奇怪的、空洞的感觉,像是在看别人的手臂被手术。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手术台上的林晨。林晨也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表情很平静。麻醉的效果让他看起来有点恍惚,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林晨。”赵桂斌叫他。
林晨转过头。“在。”
“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话。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养父母。他们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躺在手术台上。有没有人救他们。”
手术室里安静了几秒。电钻的声音在嗡嗡响,护士在递止血钳。
“没有人救他们。”林晨的声音很轻,“爆炸的时候他们当场就死了。没有痛苦。”
赵桂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李雨欣说的。在负四层的时候,我问过她。她说爆炸的瞬间温度超过三千度,死亡时间零点三秒。没有痛苦。”
赵桂斌伸出手,握住林晨的手。林晨的手很冷,在发抖,但握得很紧。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医生在李卫国左臂的骨头上打了两块钢板,用八颗钢钉固定。林晨的骨头碎得更厉害,打了三块钢板,十二颗钢钉。两个人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醉还没退,意识模糊,但都醒着。
病房里有两张床。赵桂斌躺在靠窗的那张,林晨躺在靠门的那张。李芋芳坐在赵桂斌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眼睛一直盯着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
“你的伤口怎么样?”赵桂斌问。
“不疼了。”李芋芳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那就好。”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户框嘎吱嘎吱响。
“赵总。”李芋芳突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你体内的能量弦虽然清除了,但你的血液里还有一种很微量的残留物质。不是能量弦本身,是能量弦代谢的产物。它在你的身体里积累了三年的量,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排出去。”
“会有什么影响?”
“我不知道。可能什么都没有。可能你的身体会慢慢把它排出去。也可能——”她停住了。
“也可能什么?”
“也可能它会重新聚合成能量弦。概率很低,不到百分之一。但不是零。”
赵桂斌看着天花板。无影灯关了,病房里只有床头灯发出昏黄的光。
“百分之一。比打仗的存活率高多了。”
李芋芳没有笑。“赵总,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赵桂斌转过头看着她,“李芋芳,从今天开始,不要再瞒着我任何事了。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管是百分之九十九还是百分之一。告诉我真相。我需要真相。”
李芋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来,把书放进包里,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赵总,明天的火锅,我也想吃。”
赵桂斌愣了一下。“你不是不吃辣吗?”
“我可以吃不辣的。”
“好。让老张准备鸳鸯锅。”
李芋芳笑了一下,走出病房。
赵桂斌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林晨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平稳,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在有节奏地跳动。
他闭上眼睛。麻醉的效力在消退,左臂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的感觉,是一种沉闷的、钝钝的疼,像是有人在用锤子轻轻敲打骨头。他翻了个身,右腿压住左臂的绷带,疼得吸了口冷气。
“老板,睡不着?”林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睡意。
“嗯。你的手疼不疼?”
“疼。但能忍。”
“我也能忍。”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停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老板,明天的火锅,我想吃毛肚。”
“好。让老张多买点。”
“还有鸭血。”
“好。”
“还有金针菇。”
“好。”
赵桂斌笑了一下。“你点菜呢?”
“你请客,我当然点菜。”林晨的声音带着笑意,“老板,你说打完这一仗之后要做很多事。治腿,扫墓,接小周的父母,给王队立碑,重新开公司。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
“要不要写下来?你的左臂断了,我帮你写。”
“不用。记在脑子里了。”
“你确定?你连我的生日都记不住。”
赵桂斌沉默了一下。“你的生日是八月七号。”
林晨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员工档案里有。我去年看过的。”
“你记了一年?”
“不是记。是脑子好使。”
林晨笑了。笑到一半咳嗽起来,牵动了左臂的伤口,嘶了一声。“老板,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记得所有人的生日,却从来不说。明明把所有人都当家人,却非要说感情是算法的漏洞。”
赵桂斌没有回答。
“老板,你是不是怕说出来之后,就会失去?”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黑暗中回响。
“是。”赵桂斌说。
“那你现在不怕了?”
赵桂斌想了想。“怕。但不说的话,和失去也没什么区别。”
林晨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
赵桂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左臂的疼痛在慢慢减轻,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钝痛。窗外有一点光,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想起李芋芳说的话。百分之一。他的体内可能重新聚合成能量弦。他可能再次变成母皇的宿主。他可能再次每天凌晨三点失控,全身金属化,疼痛得像被人用锤子敲骨头。
但他不害怕了。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知道,即使再发生一次,他也不是一个人。林晨会在他身边,李芋芳会在他身边,老张、小周、李卫国、张伟,还有这栋楼里的六百多个人,都会在他身边。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没有梦。只有黑暗,安静的、温暖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