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吃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走廊里到处是空盘子和用过的碗筷,老张在收拾,把剩汤倒进桶里,把盘子叠在一起。赵桂斌坐在椅子上,右手端着一杯茶,茶是李芋芳泡的,龙井,很淡,喝在嘴里有一股清甜的味道。胸口的银色纹路在衣服下面微微发光,脉动频率比昨晚慢了一些,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降到了六十次。
“充满度百分之六。”李芋芳看着探测器的屏幕说,“增长速度比预期慢。你的免疫系统在起作用。”
赵桂斌点头。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左臂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手指能动了,虽然握不紧,但至少不是完全废着。
“赵总,你该休息了。”李芋芳说。
“睡不着。去走走。”
他走出公司大门,来到外面的街道上。太阳刚升起来,阳光照在废墟上,把那些破碎的玻璃幕墙照得闪亮。街道上的寄生体尸体已经不见了,被清理队拖走了,堆在科技园的停车场里,等着统一焚烧。地面上的银色血迹也干了,变成一片一片的暗色痕迹,像是泼在地上的墨水。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插在口袋里。经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看到橱窗玻璃碎了,里面的货架倒了一地,但收银台上还放着一束花。花已经枯了,花瓣干瘪,颜色从粉色变成了褐色。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放了一束花,可能是店主的家人,可能是路过的陌生人。
他继续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红绿灯已经不亮了,灯罩碎了,里面的灯泡不见了。路口的四个方向都是废墟,倒塌的大楼、扭曲的金属、碎裂的混凝土。但在废墟的缝隙里,有草长出来了。绿色的,很小,在灰色的废墟中格外显眼。
赵桂斌蹲下来,看着那棵草。草叶上有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伸手摸了摸,草叶很软,很凉,手指碰到的时候,露水滑落了,滴在泥土里。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公司。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还在睡觉。老张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李芋芳坐在指挥室里,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赵总,你的手机响了。”她指了指桌上的手机。
赵桂斌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消息,是陈志远发来的,来自联合国幸存者网络的紧急频道。消息很短:
“赵先生,重庆安全区遭到寄生体大军攻击。数量至少两万,由水将溟和土将巽联合指挥。李卫国参谋长的部队正在抵抗,但弹药不足,请求支援。”
赵桂斌放下手机。水将溟和土将巽。两个战将,两万寄生体。重庆安全区有五万幸存者,但能战斗的不到三千人。弹药只够打两天。
“李芋芳,重庆安全区的能量弦数据有吗?”
李芋芳调出屏幕上的数据。“重庆节点的能量强度在上升。从昨晚开始,每小时增长百分之十。按照这个速度,大约十小时后,节点会完全激活。”
“十小时。从深圳到重庆飞行时间两小时。来回四小时。我们还有六小时作战时间。”
“你打算去重庆?”
“对。带上所有能战斗的人。林晨、李卫国、约翰逊、佐藤、安德烈。两百人,二十套铠甲。”
“你的左臂——”
“能用右手。够了。”
赵桂斌走到走廊里,开始叫人。林晨从病房里出来,左臂还吊着,但右腿假肢已经换好了,新的,用备用零件组装的,走起路来稳多了。李卫国从士兵宿舍里出来,左臂的伤还没好,但右手已经握上了步枪。约翰逊上校、佐藤真由美、安德烈少校,还有那些从世界各地赶来的幸存者部队,在几分钟内集合完毕。
“重庆安全区遭到攻击。”赵桂斌站在他们面前,“两万寄生体,两个战将。我们需要去支援。”
没有人说话。两百个人站在那里,脸上有疲惫,有伤疤,但眼神很亮。
“出发。”
运输机从顶楼停机坪起飞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赵桂斌坐在机舱里,靠着舷窗,看着深圳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林晨坐在他对面,左臂吊着,右手握着一把步枪。
“老板,你的左臂不能动,到了重庆你负责指挥,我负责打。”
“你左臂也断了。”
“我还有右手。还有右腿。”林晨拍了拍右腿假肢,“够用了。”
赵桂斌看着他,没有说什么。
两小时后,运输机到达重庆上空。从舷窗看下去,城市还在。不是废墟,是完整的城市。大楼还立着,街道还看得清,嘉陵江和长江交汇处的水还在流。城市外围有一道防线,用沙袋和铁丝网搭的,士兵们在防线上射击,蓝色的电弧在晨光中闪烁。
寄生体大军在防线外集结,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银灰色的海洋。水将溟在长江上,身体像一座冰山,漂浮在水面上,手臂是两条水柱,每一次挥舞都有一道水龙卷冲向防线。土将巽在岸上,身体像一座小山,手臂是两把石锤,每一次砸击地面都会引发一阵震动,防线上的沙袋在震动中滑落。
“降落点在防线后方。”飞行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李卫国参谋长已经在等你们了。”
运输机降落在重庆市中心的一块空地上。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临时指挥部,帐篷、沙袋、防空炮。李卫国站在指挥部前面,左臂吊着,右手拿着一部卫星电话。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口,从额头划到眉骨,血还没干。
“赵先生。”他走过来,“谢谢你们来。”
“情况怎么样?”
“防线还能撑四小时。弹药还能撑两小时。士兵伤亡已经超过三百人。”
赵桂斌看着前方的防线。蓝色的电弧在闪烁,但越来越稀疏。寄生体大军在推进,速度不快,但很稳。水将溟的水龙卷在冲击防线的一段,沙袋被冲垮了,几个士兵被卷进水里,消失在江面上。土将巽的石锤在砸击另一段防线,地面在震动,裂缝在扩大。
“林晨,你带一百人去东段,对付水将溟。李卫国,你带五十人去西段,对付土将巽。我带五十人守住正面。”
“老板,你的左臂——”
“我说了,我用右手。”
林晨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带着一百人向东段跑去,右腿假肢在地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左臂吊在胸前晃荡。
赵桂斌带着五十人走上正面防线。防线上已经有很多士兵了,他们看到赵桂斌来了,让开了一个位置。赵桂斌站在沙袋后面,右手举起步枪,对准寄生体大军的前排。
“开火。”
五十道蓝色电弧射向寄生体大军。前排的寄生体倒下了,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赵桂斌连续扣下扳机,每一枪都击中一个寄生体的核心。他的枪法很准,右手很稳,但左臂在疼,疼得他额头冒汗。
东段传来爆炸声。赵桂斌转头看去,林晨带着一百人冲到了江边,正在和水将溟交战。水将溟的水龙卷在人群中横扫,几个士兵被卷走了,但更多的人在射击。蓝色的电弧击中水将溟的身体,水花四溅,但它的核心在水下,很难击中。
“林晨,打它的核心!在水下两米处!”赵桂斌对着通讯器喊。
“看到了!”林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夹杂着水声和枪声。
一道深蓝色的电弧射入水中,击中水将溟的核心。水将溟的身体僵住了,水龙卷停了,它的身体开始崩解,冰块碎裂,水流消散。三十秒后,它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团水雾在江面上飘散。
“水将溟死了!”林晨喊道。
但西段的战斗还在继续。土将巽的石锤在砸击防线,地面在震动,裂缝在扩大。李卫国带着五十人在射击,但土将巽的甲壳太厚了,电磁脉冲枪打不穿。
赵桂斌跑向西段。右腿在发抖,左臂在疼,但他没有停。跑到土将巽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右手从腰间拔出一颗手雷,拔掉保险销,扔向土将巽的脚下。
手雷爆炸,蓝色的电弧在土将巽脚下炸开。它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右腿的甲壳出现了裂纹。赵桂斌冲过去,从腰间拔出匕首,刺进裂纹里。匕首刺穿了甲壳,银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他的铠甲上,在冷空气中凝固成冰晶。
土将巽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向后倒去。它砸在地上,地面震动了一下,裂缝向四面八方扩散。赵桂斌没有停手,他拔出匕首,又刺了一刀,刺进核心的位置。核心碎了,暗灰色的碎片四散飞溅。
土将巽死了。
寄生体大军失去了指挥,开始混乱地撤退。士兵们在追击,蓝色的电弧在晨光中闪烁。赵桂斌站在土将巽的尸体旁边,右手握着匕首,大口喘气。左臂的绷带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老板!”林晨跑过来,右腿假肢在地上拖着。他的脸色很白,左臂的绷带也松了,但他在笑,“我们又赢了。”
赵桂斌点头。他转身想走,右腿突然软了,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林晨伸手扶住他,右腿假肢在地上撑住了两个人的重量。
“老板,你的腿——”
“没事。腿软了。”
林晨扶着他走回防线。士兵们在欢呼,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李卫国站在指挥部前面,左臂吊着,右手举着一个水壶,在喝水。看到赵桂斌走过来,他放下水壶,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赵先生,谢谢你。”
赵桂斌点头。他坐在沙袋上,看着前方的战场。寄生体的尸体躺了一地,银色的血液在阳光下蒸发,变成白色的蒸汽升上天空。防线上的士兵在清理战场,有人在搬运伤员,有人在收集弹药。
“老板,你的左臂需要重新包扎。”林晨蹲在他面前,开始解他左臂的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赵桂斌咬着牙,没出声。左臂的伤口裂开了,钢钉露在外面,周围的皮肤肿得发紫。
“需要回深圳重新手术。”林晨说。
“先处理你的。”赵桂斌看着林晨的左臂。他的绷带也松了,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在白色绷带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红线。
“我的没事。先处理你的。”
“你的左臂在流血。”
“你的也在流血。”
两个人坐在沙袋上,左臂都在流血,都没有处理。李卫国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急救包。
“你们两个,都别争了。我来。”他蹲下来,先给赵桂斌处理左臂。消毒、止血、重新包扎,动作很快,很专业。然后给林晨处理,同样的步骤。
包扎完之后,三个人坐在沙袋上,看着前方的战场。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阳光照在嘉陵江上,江水闪着金光。远处的城市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像一颗一颗的星星。
“赵先生。”李卫国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打完这一仗之后做什么?”
赵桂斌想了想。“先把左臂治好。然后把林晨的左臂治好。然后把李芋芳腹部的伤口养好。然后回深圳,把公司重新开起来。”
“然后呢?”
“然后请你吃火锅。”
李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等着。”
赵桂斌站起来。右腿不抖了,左臂也不怎么疼了。他转身看着身后的城市。重庆,山城,雾都。嘉陵江和长江在这里交汇,江水浑浊,但很宽,很阔。
“走了。”他说,“回家。”
三个人向运输机走去。身后,重庆的阳光下,城市在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