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从重庆起飞的时候,赵桂斌靠在舷窗边,看着城市在视野里越来越小。嘉陵江和长江交汇处的江水在阳光下闪着光,防线上的人影变成了一个个小点,然后消失在云层中。林晨坐在他对面,左臂吊着,右手拿着一瓶水,喝了两口,递给他。
赵桂斌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把瓶子还给林晨,继续看着舷窗外的云层。云很白,很厚,像一片棉花田。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射下来,在机舱里投出一道一道的光柱。
“老板,你在想什么?”林晨问。
“在想重庆的事。水将溟和土将巽死了,但还有两个战将没出现。火将焱复活了,金将锋也在重组。母皇的核心碎片在我体内生长,充满度百分之六,每天都在增加。能量弦网络在自我修复,十二个节点重新激活。寄生体大军在全球各地重生。”他转过头看着林晨,“我们在赢每一场战斗,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林晨沉默了。他把水瓶放在座椅旁边,右手在膝盖上敲着,有节奏的,咚咚咚。
“老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场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赵桂斌没有说话。
“母皇的碎片在你体内生长,你每用一次能量,它就长得更快。你每杀一个战将,它就吸收战将的能量。你在帮它成长。”林晨的声音很轻,“也许有一天,你会变成母皇。不是被寄生,是成为母皇本身。”
赵桂斌低头看着胸口的银色纹路。纹路在衣服下面微微发光,脉动频率比昨天快了一些,从每分钟六十次升到了六十五次。充满度百分之六,明天百分之七,后天百分之八。总有一天会到百分之百。
“林晨,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你会怎么做?”
林晨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赵桂斌,眼眶红了。
“老板,你命令过我。如果我被母皇控制了,杀了你。”
“我问的是你会怎么做,不是命令。”
林晨沉默了很久。舷窗外的云层在慢慢移动,阳光在机舱里移动,从赵桂斌的脸上移到林晨的脸上,又移开。
“我不知道。”林晨说,“我下不了手。”
赵桂斌点头。“我知道了。”
运输机在深圳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停机坪上亮着几盏应急灯,灯光在夜风中摇晃。赵桂斌走下舷梯,左臂吊着,右腿还有点软,但能走。林晨跟在后面,右腿假肢在地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李芋芳站在停机坪上,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看到赵桂斌下来,她把外套递给他。
“晚上冷。”
赵桂斌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外套很暖,有洗衣粉的味道。
“赵总,你的左臂伤口裂开了。”李芋芳看着他左臂绷带上的血迹。
“在重庆摔了一下。没事。”
“回医疗室重新处理。”
三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赵桂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左臂在疼,胸口的银色纹路在发热,但他很累,累到不想管这些。
电梯门在负三层打开。走廊里站着很多人,那些没有去重庆的人,老人、小孩、孕妇,还有受伤的士兵。他们站在走廊两侧,看着赵桂斌走出电梯,没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小月从人群中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朵花。花是红色的,很小的那种,不知道从哪里摘的。
“叔叔,给你。”她把花递给他。
赵桂斌蹲下来,用右手接过花。花很香,甜甜的,像是玫瑰,又像是月季。
“谢谢你,小月。”
小月笑了一下,转身跑回奶奶身边。
赵桂斌站起来,拿着花,走向医疗室。医生给他处理左臂的伤口,拆开绷带,露出里面的伤口。钢钉还露在外面,周围的皮肤肿得更厉害了,发紫,发亮,像要涨破一样。
“赵总,你的左臂需要休息。不能再用力了。再这样下去,钢钉会松动,骨头会再次断裂。”
“知道了。”
医生重新包扎好伤口,缠上新的绷带,白色的,很干净。赵桂斌站起来,走出医疗室,来到指挥室。李芋芳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全球能量弦网络的数据。十二个节点全部激活,能量强度在缓慢上升。
“赵总,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李芋芳转过头看着他,“你体内的能量弦充满度增长速度在加快。昨天是百分之六,今天百分之七。按照这个速度,大约三个月后达到百分之百。”
“三个月。比之前说的快了。”
“对。因为你在重庆使用了能量弦。你的身体在战斗中加速了碎片的融合。”
赵桂斌点头。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团火光在燃烧。
“李芋芳,如果我的充满度达到百分之百,会发生什么?”
“你会成为新的母皇。你的意识会被能量弦网络覆盖,你会失去自我,变成能量弦网络的一部分。就像之前的母皇一样。”
“有办法阻止吗?”
“有。在你达到百分之百之前,摧毁能量弦网络。网络崩溃了,碎片失去了能量供应,你的充满度就不会再增长。”
“怎么摧毁?”
“摧毁十二个节点。一次性全部摧毁。不能让网络有时间自我修复。”
赵桂斌转过身。“十二个节点,分散在全球各地。一次性摧毁,需要十二个种子机器人,十二个人同时投放。”
“对。种子机器人林晨可以造。但需要时间。”
“多少时间?”
“至少一周。一周之内,你的充满度会涨到百分之十五左右。还来得及。”
赵桂斌点头。他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被划掉的节点名字。雅加达、马尼拉、仰光、金边、万象、吉隆坡、斯里巴加湾、帝力、东京、广州、深圳、香港。十二个名字,十二个已经被摧毁的节点。但它们在重生。
他拿起笔,在每一个名字旁边重新打了一个勾。
“一周后,再次摧毁它们。这次一次性全部摧毁。”
他放下笔,走出指挥室,来到实验室。林晨坐在工作台前,正在拆卸一个种子机器人的外壳。他的左臂吊着,右手拿着螺丝刀,动作很慢,但很稳。
“林晨,需要造十二个种子机器人。一周时间。能行吗?”
林晨放下螺丝刀,看着赵桂斌。“一周十二个?我的左臂断了,你的左臂也断了。我们只有三只好手。”
“两只。你的左手不能用。”
“我的右手能用。你的右手也能用。加起来两只手。”林晨笑了一下,“够了。”
赵桂斌坐在他对面,用右手拿起一把螺丝刀,开始拆卸另一个种子机器人的外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用右手,一个用右手,在昏暗的实验室里工作。
“老板,你刚才去指挥室,李芋芳跟你说了什么?”
“充满度增长速度在加快。三个月后达到百分之百。”
林晨的手停了一下。“三个月。”
“对。一周后摧毁十二个节点。网络崩溃了,充满度就不会再增长。”
“如果一周后摧毁不了呢?”
“那就两周。两周后充满度百分之二十左右。还来得及。”
“如果一直摧毁不了呢?”
赵桂斌没有回答。他继续拆卸外壳,螺丝一颗一颗地拧下来,放在桌上的盒子里。
“老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赢不了?”
“想过。”
“然后呢?”
“然后继续打。”
林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老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会计算胜率,如果胜率低于百分之五十,你会放弃。现在胜率是多少?”
赵桂斌想了想。“不知道。也许百分之十,也许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你还打?”
“打。”
“为什么?”
赵桂斌放下螺丝刀,看着林晨。“因为如果不打,所有人都会死。百分之一的胜率比零高。”
林晨笑了。“老板,你真的变了。”
“没有。”
“有。以前的你会说‘感情是算法的漏洞’。现在你会说‘百分之一比零高’。这不是算法,这是感情。”
赵桂斌没有回答。他拿起螺丝刀,继续工作。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螺丝刀的转动声和零件碰撞的声音。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户框嘎吱嘎吱响。远处有鸟叫声,很清脆,在夜空中回荡。
“林晨。”
“在。”
“如果我真的变成了母皇,杀了你养父母的凶手就不只是李雨欣了。还有我。”
林晨的手停住了。“老板——”
“你说你下不了手。但如果我真的变成了母皇,你必须下手。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所有人。”
林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螺丝刀,看着赵桂斌。
“好。我答应你。”
赵桂斌点头。他继续工作,螺丝一颗一颗地拧下来,放在桌上的盒子里。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细的白线,正在慢慢变宽。云层散开了,能看到几颗星星,很暗,快要被晨光淹没了。
赵桂斌放下螺丝刀,站起来。左臂在疼,右腿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稳。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深圳的废墟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倒塌的大楼、扭曲的金属、干涸的血迹,都在晨光中变得柔和了。
“老板,你不睡一会儿?”
“不睡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转身走回工作台前,拿起螺丝刀,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