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在实验室里坐到天亮,十二个种子机器人的外壳全部拆卸完毕。零件整齐地码在桌上的盒子里,螺丝按照型号分类,小号的放在左边,中号的放在中间,大号的放在右边。林晨趴在桌上睡着了,右手还握着螺丝刀,脸上压着一张设计图,口水把图纸的一角浸湿了。
赵桂斌没有叫醒他。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左臂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手指能握拳了,虽然握不紧,但至少不是完全废着。胸口的银色纹路在衣服下面微微发光,充满度百分之七,比昨天又涨了一个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老张推着餐车走过,车上放着几盆粥和几摞碗。粥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带着米香。
“赵总,喝粥。”老张盛了一碗递给他。
赵桂斌用右手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稠,里面加了皮蛋和瘦肉。他喝了两口,胃里暖了一下,把碗放在桌上。
“老张,今天不用准备太多人的饭。很多人还在睡觉。”
“我知道。这是给早起的人准备的。赵总,你昨晚没睡?”
“睡了。在桌上趴了一会儿。”
老张没有再说什么,推着餐车走了。
赵桂斌走回工作台前,拿起一个种子机器人的底盘,开始组装。右手拿着螺丝刀,左臂吊着,帮不上忙,动作很慢。螺丝一颗一颗地拧进去,每一颗都要拧三圈才能拧紧。他拧到第五颗的时候,林晨醒了。
“老板,你怎么不叫我?”林晨坐起来,脸上有设计图的压痕,红红的,像一道疤。
“你睡着了。需要休息。”
“你的左臂还没好,一个人做太慢了。”
林晨用右手拿起一把螺丝刀,坐在赵桂斌对面,开始组装另一个底盘。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用右手,一个用右手,在晨光中工作。螺丝一颗一颗地拧进去,底盘一个接一个地完成。
上午九点,李芋芳来到实验室。她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色很差。
“赵总,能量弦网络的能量强度在加速上升。昨天每小时增长百分之十,现在每小时增长百分之十五。按照这个速度,十天后网络会完全激活。”
赵桂斌放下螺丝刀。“十天。种子机器人还需要六天才能完成。来得及。”
“还有一件事。”李芋芳的声音更低了,“你体内的能量弦充满度增长速度也在加快。昨天百分之七,今天百分之八。按照这个速度,大约八十天后达到百分之百。”
“八十天。够了。”
李芋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李芋芳,你想说什么?”
“赵总,如果八十天后网络还没有被摧毁,你会变成母皇。到时候,我们不得不——”
“杀了我。”赵桂斌替她说完了。
李芋芳的眼眶红了。“我不想说这个。”
“但你需要说。我也需要听。”赵桂斌的声音很平静,“八十天。够了。如果八十天还打不完这场战争,那说明我们赢不了。到时候,杀了我,是唯一的选择。”
李芋芳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了。“赵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静了?”
“我一直很冷静。”
“不。以前的冷静是假的,是因为你不在乎。现在的冷静是真的,是因为你在乎。”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在乎我们,所以你才不怕死。”
赵桂斌没有回答。他拿起螺丝刀,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第一个种子机器人组装完成。林晨把它放在地上,用遥控器测试。履带转动了,机器人向前走了两米,转了一个弯,回到原地。
“种子十二号,测试通过。”林晨在机器人的外壳上贴了一个标签,上面写着“12”。
“还有十一个。”赵桂斌说。
“明天能完成五个。后天完成剩下的六个。”林晨算了一下,“四天,不是六天。”
“你的左臂——”
“我的右手还能用。你的右手也能用。四天够了。”
赵桂斌点头。两个人继续工作。
晚上,赵桂斌回到指挥室。李芋芳不在,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能量弦网络的数据。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数据。十二个节点,能量强度在缓慢上升。雅加达节点最高,东京节点最低。南极节点没有信号,死了就是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画着十二个节点的分布图,每个节点旁边标注着能量强度和守卫者数量。雅加达节点,能量强度三千二,守卫者两个。马尼拉节点,能量强度两千八,守卫者两个。仰光节点,能量强度三千五,守卫者三个。
他拿起笔,在每个节点旁边标注了种子机器人的编号。十二号去雅加达,十一号去马尼拉,十号去仰光。一个萝卜一个坑。
写完之后,他站在白板前,看着这张图。十二个节点,十二个种子机器人,十二个人去投放。每个人都要进入节点核心,面对守卫者,把种子送到引爆位置。成功率不知道,也许百分之五十,也许更低。
他拿起笔,在图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十二个人。自愿报名。”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林晨走进来,看到白板上的字,停下来。
“老板,我报名。”
“你的左臂断了。”
“我的右手还能用。右腿也能走。”
赵桂斌看着他。“林晨,这次不是开玩笑。去投放种子的人,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林晨的声音很平静,“老板,你教过我,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赵桂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林晨笑了。“老板,你别担心。我命硬,死不了。”
赵桂斌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指挥室,来到走廊里。走廊里站着很多人,他们看到赵桂斌出来,都看着他。
“十二个节点,需要十二个人去投放种子机器人。”赵桂斌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自愿报名。可能回不来。想清楚再决定。”
张伟第一个走出来。“赵总,我去。我的个子小,通道窄的地方好走。”
小周第二个走出来。“赵总,我去。我学会用枪了,能保护自己。”
老刘第三个走出来。“赵总,我去。我跑了二十年的代码,跑个腿还不行?”
李卫国第四个走出来。“赵总,我去。我是军人,打仗是我的本分。”
约翰逊上校第五个走出来。“赵先生,我去。美国人不能总让别人救。”
佐藤真由美第六个走出来。“赵先生,我去。日本人的债,我来还。”
安德烈少校第七个走出来。“赵先生,我去。法国人不怕死。”
然后是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第十一个。走廊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站成一排。
赵桂斌看着这十一个人,加上林晨,十二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伤疤,每个人的眼神都很亮。
“十二个节点,十二个人。”赵桂斌说,“明天出发。林晨负责分配种子机器人和投放坐标。李卫国负责协调各组行动。所有人,今晚好好休息。”
十二个人站成一排,没有人说话。
赵桂斌转身走回指挥室,坐在椅子上。左臂在疼,胸口的银色纹路在发热,但他没有去管。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到了母皇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在水下说话:“你找到了十二个人去送死。”
赵桂斌没有睁开眼睛。“他们不是去送死。他们是去赢。”
“他们会死。”
“也许会。但他们会死得有意义。”
母皇沉默了很久。“你变了。以前的你不会让人去送死。你会自己去。”
“以前的我是错的。一个人扛不了所有的事。有时候,你需要相信别人。”
“相信别人会为你死?”
“相信别人会为了比生命更大的东西去死。”
母皇没有再说话。银色纹路的温度降了下来,恢复到正常。
赵桂斌睁开眼睛。指挥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的风扇声在嗡嗡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团火光在燃烧。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出现了一道很细的白线。
新的一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