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是被闹钟叫醒的。
闹钟是林晨以前用的那个,黑色的,屏幕碎了,但还能响。他伸手按掉闹钟,坐起来。窗外还是黑的,凌晨五点。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银色纹路。纹路比三年前多了很多,从胸口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右脸。他摸了摸脸,能感觉到纹路的凸起,像疤痕一样。
充满度百分之六十五。
三年前,虚死的时候,充满度是百分之八。三年里,充满度每个月都在涨。从百分之八涨到百分之二十,从百分之二十涨到百分之四十,从百分之四十涨到百分之六十五。速度不快,但很稳定。像时钟一样,一秒一秒地走,停不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右脸上有三道银色纹路,从眼角到嘴角,像三道伤疤。他的头发白了很多,三十八岁,看起来像五十岁。眼睛还是黑的,但眼窝深了,颧骨高了,脸上的肉少了。
他洗了脸,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走廊里亮着灯。三年前,公司的负三层只有应急灯,昏黄的那种。现在装了LED灯,白色的,亮得刺眼。墙上刷了新漆,灰色的,地面铺了橡胶地板,走起来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深圳基地”四个字。
三年前,这里只是一个避难所。现在是基地了。
他走到指挥室门口,推开门。李芋芳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数据和三年前一样——能量弦网络的监测数据。十二个节点,全部休眠,能量强度几乎为零。
“赵总,早上好。”李芋芳转过头看他。
“早上好。”他走进去,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三年的时间,李芋芳也变了。她不再是那个看到陌生人就躲的社恐女孩了。她的头发剪短了,扎成马尾,穿着军绿色的夹克和黑色的作战靴,腰上挂着一把手枪。她每天要处理基地的医疗、后勤、人员调配,还要研究能量弦。她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害怕。
“昨晚的数据怎么样?”赵桂斌问。
“一样。所有节点都在休眠。能量强度没有变化。”李芋芳指着屏幕上的数据,“但有件事。南极节点的能量强度在过去三个月里缓慢上升。从零升到了零点三。幅度很小,但趋势很明显。”
“南极节点不是死了吗?”
“死了。但能量弦网络在自我修复。三年了,它一直在修复。速度很慢,但方向很明确。”
赵桂斌看着屏幕上的那条线。从三个月前开始,一条很细的线在缓慢上升,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的。
“其他节点呢?”
“没有变化。只有南极节点。”
他点了点头。三年前,他和林晨炸掉了十二个节点,能量弦网络能量供应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五。但剩下的百分之零点五一直在缓慢恢复。像一棵被砍断的树,根还在地下,慢慢地长出新芽。
“李芋芳,充满度多少了?”
李芋芳沉默了一下。“百分之六十五。比昨天多了百分之零点一。”
“速度在加快?”
“对。三年前,充满度每个月涨百分之一。现在每个月涨百分之二。速度在加快。”
赵桂斌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细的白线。深圳的废墟比三年前更绿了。草长得更高了,树也长出来了,一片一片的绿色覆盖在灰色的废墟上。远处的那些大楼,三年前还是银白色的骨架,现在被藤蔓爬满了,绿油油的,像一座座绿色的山。
“赵总,你今天有弦失控的预定吗?”李芋芳问。
“有。八点。三十分钟。”
李芋芳的手停了一下。“三十分钟。比上周多了两分钟。”
“嗯。”
“赵总,如果失控时间继续延长——”
“我知道。”
他转身走出指挥室,来到餐厅。餐厅是负三层最大的房间,原来是个仓库,现在摆满了桌椅。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今天的菜单——早餐:白粥、馒头、咸菜。午餐:红烧鱼、炒青菜、紫菜汤。晚餐:炖鸡、炒土豆丝、番茄蛋汤。
老张站在厨房里,正在煮粥。他的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手还是稳的。三年来,他一天都没有休息过。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煮粥,晚上十点收拾完厨房才睡。
“赵总,粥马上好。”老张说。
“不急。”赵桂斌坐在桌前,等着。
七点半的时候,林晨来了。他走进餐厅,右腿假肢在地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三年的时间,他的假肢换了好几次。现在的这个是李芋芳帮他做的,用铠甲碎片改装的,比以前的轻,走起来也稳。他的左臂好了,但使不上劲,最多能拿五公斤的东西。他脸上的伤疤淡了很多,但还在,从左额头到右下巴,一道很长的疤。
“老板,早。”林晨坐在他对面。
“早。”
“今天弦失控?”
“嗯。八点。”
“三十分钟?”
“嗯。”
林晨没有说什么。三年来,他每次都问,每次都得到同样的回答。但每次他都会问。
七点五十分,赵桂斌走进失控室。失控室是负三层的一个小房间,三年前是个杂物间。现在房间的墙壁上铺满了减震材料,地面是橡胶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椅子。
他坐在椅子上,等着。
八点整,失控开始了。
胸口的银色纹路开始发热,从温热变成灼热,像有人用烙铁按在皮肤上。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全身,到四肢,到头部。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精神世界里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站在一片银白色的空间里,穿着寄生族的王袍,银白色的,表面有密密麻麻的能量弦纹路。他的脸上没有银色纹路,很干净,很年轻,看起来像二十岁的赵桂斌。他站在对面,看着赵桂斌,嘴角挂着笑。
“你又来了。”那个自己说。
赵桂斌没有说话。
“充满度百分之六十五。再过一年,我就会取代你。你的意识会被抹去,你的身体会成为我的容器。”
赵桂斌还是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怕?”
“怕有用吗?”
那个自己笑了。“你还是这样。永远这么冷静。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根本不想反抗?也许你内心深处,也想成为母皇?”
赵桂斌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自己。
三十分钟后,失控结束了。银色纹路的温度降了下来,疼痛消失了。赵桂斌睁开眼睛,坐在椅子上。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脸上全是汗。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出失控室。
林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
“老板,喝水。”
赵桂斌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今天怎么样?”林晨问。
“一样。他说了一堆话。我没理他。”
林晨点了点头。“老板,你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昨天你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今天站得很稳。”
“习惯了。”
赵桂斌走回指挥室。李芋芳不在,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全球能量弦网络的数据。十二个节点,全部休眠。南极节点的能量强度零点三,比昨天多了零点零一。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三年前,他觉得八十天就够了。现在三年过去了,战争还没有结束。能量弦网络在缓慢恢复,母皇碎片在缓慢生长,宇宙深处的十三艘战舰还在航行。他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倒计时——那是十三艘战舰预计到达蓝星的时间。还有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他的充满度只剩下一年。一年后,他会变成新的母皇。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三年前,深圳的空气里只有血腥味和焦糊味。现在有草味了,有花味了,有活着的味道。
但他能活多久?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白色的LED灯在天花板上亮着,很亮,很刺眼。
“赵总。”李芋芳站在门口。
“什么事?”
“有个人要见你。”
“谁?”
“一个女人。她说她叫曦和。”
赵桂斌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曦和。这个名字在三年前出现过一次。在虚临死前发出的弦坐标里,夹杂着一段信息。那段信息很长,大部分是乱码,但有几个词是清晰的——“曦和”“弦种”“二代铠甲”“地底基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在哪?”
“顶楼。她说她从南极来的。”
赵桂斌走进电梯。林晨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了,两个人站在电梯里,谁都没说话。
电梯门在顶楼打开。
风很大。停机坪上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但眼睛不像。她的眼睛很老,像看过几千年几万年的东西。她穿着白色的长袍,长袍在风中飘动。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很长,到腰。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发光。
她看到赵桂斌,笑了。
“赵桂斌。第一百零八个宿主。”
赵桂斌站在电梯口,看着她。
“你体内的是母皇的弦分——她一半的本源能量弦。她把自己分成一百零八份,植入一百零八个最强文明的战士体内。你是第一百零八个。”
赵桂斌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曦和伸出手,手掌朝上。她的掌心有一团银白色的光,在跳动。那团光很亮,很温暖,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前一百零七个宿主都已经死了。他们的文明也已经灭亡了。你是最后一个。”
她看着赵桂斌,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悲伤,有愧疚,有希望。
“我来这里,是为了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