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和站在停机坪上，手掌心的银白色光芒慢慢熄灭了。她看着赵桂斌，等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不问我前一百零七个宿主是谁？”
“问了你会说吗？”
“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赵桂斌点头。他从电梯口走出来，走到曦和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能量弦波动，很微弱，但很纯。和三年前虚的能量弦完全不一样。虚的能量弦是冷的，硬的，像金属。曦和的能量弦是温的，软的，像水。
“你说你是来帮我的。帮我什么？”
“帮你活过这一年。”
林晨从电梯里走出来，站在赵桂斌身后。他的右手放在腰间的枪套上，手指搭在枪柄上。
曦和看了林晨一眼，然后看着赵桂斌。“你的保镖很紧张。”
“他是我的朋友。不是保镖。”
曦和笑了一下。“朋友。三千年前，我也有朋友。”
“三千年前？”林晨的声音很硬，“你到底多大？”
“五千一百二十七岁。”
林晨的手指在枪柄上停住了。他看着曦和的脸，又看着她的眼睛。那张脸看起来二十多岁，但那双眼睛确实不像二十多岁。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装不下，从眼角的细纹里溢出来。
“五千多年。你活这么久不累吗？”林晨问。
“累。”曦和说，“很累。”
赵桂斌看着曦和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眼睛里没有笑，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另一种东西。是一个人活得太久，看了太多人死去之后，心里留下的那种空。
“你从南极来的？”赵桂斌问。
“对。你们的祖先文明在地底留下了一个基地。我在那里等了三千年。”
“等什么？”
“等人来。”
曦和转身走到停机坪边缘，看着远处的城市。深圳的废墟在晨光中很安静，绿色的藤蔓爬满了倒塌的大楼，鸟在藤蔓里叫。风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
“三千年前，祖先文明的最后一个长老把我冰封在地底基地里。他说，等能量弦网络再次激活的时候，把我唤醒。三年前，虚临死前发出的弦坐标激活了基地的唤醒系统。我醒来的时候，基地里只有我一个人。所有人都死了。三千年的冰封，把我的寿命烧掉了大半。我活不了多久了。”
她转过身看着赵桂斌。“但我活够了。五千多年，够了。我唯一放不下的，是祖先文明留下的债。”
“什么债？”
“母皇。寄生族。这场战争。”曦和的声音很平静，“祖先文明是始作俑者。五千年前，我们的母星弦源星能源枯竭。我们开发了能量弦技术，过度开发，把母星的地核抽干了。母星崩溃的时候，我们逃出来了。但我们没有地方去。我们去了很多星球，殖民了很多文明。后来我们遇到了母皇。”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们和母皇合作。用寄生重编拯救濒死的星球。一开始，合作很顺利。我们用能量弦修复了十几颗星球，那些星球上的文明活了下来。但后来母皇背叛了我们。它发现寄生重编不仅可以修复星球，还可以控制生命。它开始寄生那些星球上的文明，把所有人变成它的奴隶。”
“我们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了。被寄生的，被杀的，自杀的。最后只剩下几个人。我们逃到了蓝星，在这里定居下来。但我们知道，母皇会找到这里。它一直在找我们。三年前，虚发出的弦坐标，就是指向母星的方向。”
赵桂斌看着她。“所以这场战争，是你们引来的？”
“对。”曦和的声音没有波动，“是我们的错。我们开发了能量弦，我们和母皇合作，我们把灾难带到了蓝星。三十亿人的死，是我们的债。”
林晨的手从枪柄上松开了。他看着曦和，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赵桂斌站在曦和旁边，两个人看着远处的城市。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废墟上，把那些绿色的藤蔓照得发亮。
“你刚才说帮我活过这一年。怎么帮？”赵桂斌问。
“祖先文明在地底基地留下了二代铠甲。弦甲。比你现在穿的铠甲强十倍。穿上弦甲，你的战力可以从三千七提升到两万以上。两万的战力，可以压制你体内的母皇碎片，延缓它的生长速度。”
“延缓多久？”
“一年。可以延缓到两年。”
“两年之后呢？”
“两年之后，你需要做出选择。”曦和看着他，“要么彻底压制碎片，要么被碎片吞噬。”
“怎么彻底压制？”
“摧毁母皇的本体。母皇死了，碎片就失去了意识，变成普通的能量弦。你体内就只剩下能量，没有敌人。”
“母皇的本体在哪？”
“弦源星。母皇的母星。距离蓝星四光年。”
四光年。赵桂斌在心里算了一下。以人类现在的科技水平，飞到最近的恒星都要几万年。四光年，等于永远到不了。
“我们到不了。”他说。
“现在到不了。但二十年后可以。”曦和从长袍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金属圆盘，巴掌大小，表面有密密麻麻的能量弦纹路。“这是祖先文明留下的星际航行技术。弦驱动引擎。可以把飞船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一。四光年，四百年可以到。”
“四百年。太长了。”
“如果配上二代铠甲的能量输出，可以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十。四十年。”
赵桂斌沉默了一下。“四十年。我的寿命——”
“你体内的母皇碎片会延长你的寿命。母皇活了几十亿年，它的碎片会让你活很久。但代价是，你活着的每一秒，都要和它对抗。”
赵桂斌看着那个金属圆盘。圆盘在曦和手里微微发光，银白色的光，很淡。
“你说祖先文明留下了二代铠甲。在哪？”
“南极。冰盖下五公里。地底基地。”
“怎么进去？”
“需要四象轮盘完全激活。你现在只激活了苍龙系。还需要激活朱雀、白虎、玄武。全部激活之后，才能打开基地的入口。”
赵桂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银色纹路在袖子下面微微发光。三年前，他激活了苍龙系，战力从八百涨到三千七。三年来，他一直没能激活其他三象。每一次尝试都失败了。四象轮盘在精神世界里转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试了三年。激活不了。”
“因为你没有面对自己的内心。”曦和的声音很平静，“四象轮盘的激活，不需要训练，不需要战斗。需要的是面对自己最深的恐惧和愧疚。你心里的东西太多了，压住了轮盘。只有把那些东西清理掉，轮盘才能转动。”
赵桂斌没有说话。他站在停机坪上，风在吹，吹得他的衣服在响。
“赵总！”通讯器里传来李芋芳的声音，很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什么事？”
“全球天文学联合会刚刚发布紧急通报。宇宙深处发现十三艘巨型战舰，正在向蓝星航行。预计二十七年零三个月后抵达。”
赵桂斌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
“消息确认了吗？”
“确认了。全球二十三个天文台同时观测到。战舰的体型巨大，每一艘都有月球的十分之一大。它们表面覆盖着能量弦纹路，和寄生体的能量弦频率完全一致。”
赵桂斌闭上眼睛。三年前，虚临死前发出了一个弦坐标。坐标指向母星的方向。他一直以为那个坐标是发给母皇的。但母皇已经死了，碎片在他体内。那个坐标是发给谁的？
现在他知道了。是发给那些战舰的。
“还有一件事。”李芋芳的声音在发抖，“联合国的紧急会议上，各国代表吵起来了。美国要求所有国家共享能量弦技术，俄罗斯拒绝，中国提出折中方案，英国反对。会议没有任何结果。消息泄露了，民间爆发了大规模骚乱。全球各大城市都有打砸抢烧的报告。东京、纽约、伦敦、巴黎、莫斯科，都在乱。”
赵桂斌睁开眼睛，看着曦和。
“十三艘战舰。二十七年。你有办法吗？”
曦和看着他。“有。但需要时间。四十年。”
“我们没有四十年。只有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加上二代铠甲的能量输出，也许可以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二。三十三年。还是差六年。”
赵桂斌沉默了很久。风在吹，吹得曦和的长袍在飘。林晨站在电梯口，右手握紧了拳头。
“六年的差距。”赵桂斌说，“如果我不穿二代铠甲，把铠甲的能量全部用在引擎上呢？”
曦和看着他。“不穿铠甲，你体内的母皇碎片会在一年内吞噬你。你会变成新的母皇。”
“如果我变成母皇，但我保留了自己的意识呢？”
“不可能。母皇的意识比人类强几十亿倍。你的意识会被瞬间淹没。”
“如果我先摧毁能量弦网络呢？网络崩溃了，母皇碎片失去了能量供应，意识会沉睡。到时候我再用碎片的力量驱动引擎。”
曦和的眼睛亮了一下。“理论上可行。但风险极大。如果你失败了，你会变成母皇。到时候，蓝星上的所有人都会死。不是二十七年，是立刻。”
赵桂斌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绿色的藤蔓上，照在那座被藤蔓爬满的大楼上。
“赵总。”李芋芳在通讯器里说，“联合国的紧急会议还在继续。但各国代表已经离开了。他们放弃了。没有人愿意承担责任。”
赵桂斌按了一下通讯器。“告诉他们，我来承担责任。”
“赵总——”
“告诉他们。蓝星的坐标已经暴露了。敌人二十七年后就到。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准备战斗。不是互相争吵，是准备战斗。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发过去。”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李芋芳的声音响起来。“好。我发。”
赵桂斌关掉通讯器，看着曦和。
“带我们去南极。”
曦和点头。“好。”
她转身走向停机坪边缘，白色的长袍在风中飘动。她站在边缘，伸出手，手掌朝下。银白色的光从掌心射出，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圆圈的表面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站进来。”她说。
赵桂斌走到圆圈里。林晨跟在后面，右腿假肢在地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曦和站在圆圈中央，双手合十。银白色的光从她身上涌出来，包围了三个人的身体。赵桂斌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风声在耳边呼啸，视野里的画面开始模糊。
“抓紧。”曦和说。
赵桂斌握紧了拳头。银白色的光吞没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