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光散去的时候,赵桂斌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冰原上。
风很大,温度至少在零下四十度。他的衣服是深圳穿的,一件夹克,里面一件衬衫。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他的身体抖了一下,牙齿咬紧了。
林晨站在他旁边,右腿假肢踩在冰面上,打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赵桂斌的肩膀。
“老板,这也太冷了。”
曦和站在他们前面,白色的长袍在风中飘动。她身上没有穿任何防寒服,但她的脸没有冻红,身体也没有发抖。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银白色的光在掌心亮起。光扩散开来,包围了赵桂斌和林晨的身体。温度立刻上升了,从零下四十度升到了零上十度左右。
“跟紧我。”曦和说。她转身向冰原深处走去。
赵桂斌跟在后面。脚下的冰很硬,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云,太阳挂在很低的位置,光线很刺眼。远处是连绵不断的冰原,白色的,一望无际,什么都没有。
“基地在哪?”赵桂斌问。
“冰盖下五公里。入口在五十公里外。”
三个人在冰原上走了两个小时。赵桂斌的右腿开始发酸,左臂的旧伤隐隐作痛。林晨的假肢在冰面上走得很吃力,每一步都要用力踩下去才能站稳。曦和走在前面,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像走了几千年一样。
走了四十公里的时候,赵桂斌看到了前方的冰面上有一个东西。黑色的,很大,从冰面上突出来。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艘飞船的残骸。飞船很大,至少有三百米长,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船体上有密密麻麻的裂纹,有些地方已经碎了,露出里面的金属结构。
“这是祖先文明的探索船。”曦和站在残骸前面,看着那艘船,“五千年前的。我坐过这艘船。”
赵桂斌走到残骸旁边,伸手摸了摸船体。金属是冷的,比冰还冷。表面有能量弦纹路,但已经暗淡了,几乎看不见。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坠毁的。五千年前,我们逃到蓝星的时候,母皇的舰队在追我们。这艘船被打中了,坠毁在这里。船上三百人,全部遇难。”
曦和继续往前走。赵桂斌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艘残骸。它在冰原上躺了五千年,被冰层覆盖,被风吹,被雪埋。三百个人死在里面,没有人来收尸,没有人来救援。他们就这样躺在冰层下面,躺了五千年。
又走了十公里,曦和停下了。
“到了。”
赵桂斌看着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原,白色的,一望无际。
“入口在哪?”
“下面。”曦和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冰面上。银白色的光从掌心射出,渗入冰层。冰面开始震动,裂纹从她手掌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冰层碎裂的声音很大,像打雷一样。裂纹越来越宽,越来越深,露出下面的东西——金属。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有能量弦纹路,在阳光下发亮。
冰层碎裂的面积越来越大,直径从一米扩大到十米,从十米扩大到五十米。金属表面完全暴露出来了。是一个圆形的门,直径至少三十米,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是一种赵桂斌从没见过的文字。线条很直,很硬,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这是祖先文明的语言。”曦和站起来,“这扇门需要四象轮盘完全激活才能打开。四象轮盘的能量会触发门的识别系统,门会自动打开。”
赵桂斌蹲下来,把手掌按在门上。门是温的,比冰面暖很多。他能感觉到门下面的东西——巨大的空间,至少有几十公里深。还有能量弦的波动,很微弱,但很纯,和曦和身上的能量弦一样。
“我试一下。”他说。
他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精神世界里的四象轮盘显现出来——苍龙、朱雀、白虎、玄武,四个轮盘叠在一起。苍龙系是亮的,银白色的光。其他三系是暗的,灰色的,像生锈的金属。他试着转动轮盘,用苍龙系的能量去推动其他三系。朱雀系的轮盘动了一下,转了一点点,然后卡住了。白虎系和玄武系完全没有反应。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
“转不动。卡在朱雀系。”
曦和看着他。“你在用苍龙系的能量推朱雀系。这是错的。四象不是独立的,是相生的。苍龙生朱雀,朱雀生白虎,白虎生玄武,玄武生苍龙。你不能用苍龙去推朱雀,你要用苍龙去生朱雀。”
“怎么生?”
“找到你内心最热的东西。苍龙代表力量和决断,朱雀代表热情和牺牲。你的苍龙系已经激活了,说明你有力量和决断。但你的朱雀系没有激活,说明你没有找到值得你燃烧自己的东西。”
赵桂斌沉默了一下。“我有。我的公司,我的朋友,那些信任我的人。”
“那不是热情。那是责任。”曦和的声音很平静,“责任可以让你坚持,但不能让你燃烧。热情是另一种东西。是你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你做它,只是因为你想做。”
赵桂斌没有说话。他站在冰原上,风在吹,吹得他的夹克在响。他想了想自己这三十八年的人生。二十八岁之前,他做商业软件,卖出去,赚钱。他不喜欢做软件,但他擅长。二十八岁之后,他在深圳开公司,做硬件,做铠甲。他不喜欢打仗,但他必须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理由,都有目的,都有回报。没有一件事是他只是因为想做才做的。
“我没有那种东西。”他说。
曦和看着他。“你有。只是你还没找到。”
她转身走向冰原的另一边。“走吧。先回去。你需要时间。”
赵桂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金属门。门上的符号在阳光下微微发光,银白色的,很淡。他蹲下来,又把手掌按在门上。门是温的,像活的一样。
“老板。”林晨站在他身后,“我们回去吗?”
赵桂斌站起来。“回去。”
曦和走回来,站在两个人中间。她伸出手,掌心朝下,银白色的光从掌心射出,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圆圈开始发光,越来越亮。
“等等。”赵桂斌说。
曦和停下来。
赵桂斌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冰原。那艘飞船的残骸在几十公里外,在阳光下只是一个很小的黑点。三百个人死在里面,躺了五千年。他们是祖先文明的人,是曦和的族人。没有人来收尸,没有人来祭奠。
“曦和,那些人。你不给他们收尸吗?”
曦和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远处的残骸,沉默了很久。
“五千年前,我想过给他们收尸。但我做不到。我一个人,挖不开三百米深的冰层。后来我进了基地,被冰封了。醒来之后,我去了残骸那里。冰层更厚了,比五千年前厚了一倍。我还是挖不开。”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赵桂斌能听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悲伤,是另一种更深的情绪。是一个人活得太久,欠了太多债,还不起,只能背着。背了五千年,已经感觉不到重量了,但背还在。
赵桂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枚硬币,一元的,银白色的。他蹲下来,把硬币放在金属门的边缘,用冰碴子压住。
“等门打开了,我帮你收尸。”
曦和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银白色的,是另一种颜色。她转过头,看着远方。
“走吧。”
银白色的光吞没了一切。
光散去的时候,三个人回到了深圳基地的顶楼。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阳光照在停机坪上,水泥地面晒得发烫。赵桂斌的夹克上还有冰碴子,在阳光下慢慢化开,滴在地上。
李芋芳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三个人出现,她快步走过来。
“赵总,联合国的消息传出去了。全球各大媒体都在报道。民间骚乱升级了。东京、纽约、伦敦、巴黎、莫斯科,至少有五十个城市发生了暴力事件。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两千人。”
赵桂斌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第一页是各国政府的声明,美国宣布进入紧急状态,俄罗斯关闭了边境,欧盟召开紧急峰会,中国成立了危机应对小组。第二页是民间的反应,抢劫、纵火、打砸、杀人。照片上有人在燃烧的汽车旁边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世界末日”四个字。
“还有一件事。”李芋芳的声音更低,“基地里的人也知道了。有人在讨论要不要离开深圳,去更安全的地方。有人说要去西藏,有人说要去澳大利亚,有人说要去地下掩体。”
赵桂斌把文件还给李芋芳。
“所有人都在怕。”他说,“怕就对了。不怕才有问题。但我们不能因为怕就跑。跑了,连百分之零点一的胜率都没有了。留下来,至少还有机会。”
他走进电梯,林晨跟在后面。曦和站在电梯口,没有进来。
“我不坐电梯。我在顶楼待着。我需要时间恢复能量。从南极传送到深圳,消耗太大了。”
赵桂斌点头。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林晨靠在墙上,看着赵桂斌。
“老板,你信她吗?”
赵桂斌沉默了一下。“信一半。”
“哪一半?”
“她是祖先文明的人,这一点我信。基地在南极,这一点我也信。但她说的其他东西,还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去南极。把门打开。门里面的东西不会骗人。”
电梯门在负三层打开。走廊里站着很多人,看到赵桂斌走出来,都看着他。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收拾行李。小月站在奶奶身边,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眼睛红红的。
赵桂斌站在走廊中央,看着这些人。三年前,他们从重庆跟过来,信任他,依赖他。三年里,他们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吃饭,在这里睡觉,在这里等。现在他们在怕。
“所有人,到餐厅集合。”他说。
五分钟后,餐厅里坐满了人。一百三十七个。老人、小孩、孕妇、伤员、士兵、技术人员。所有人都看着他。
赵桂斌站在白板前面,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战舰。
“宇宙深处有十三艘战舰正在向蓝星航行。二十七年零三个月后抵达。这是事实。我没办法改变这个事实。”
餐厅里没有人说话。有人在哭,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听得很清楚。
“但我们可以做准备。二十七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我们可以升级铠甲,可以研究能量弦,可以建造防御系统。我们可以在战舰到达之前,变得比现在强一百倍。”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我不会骗你们说一定能赢。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我会在这里,和你们一起。我不会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跑。”
餐厅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老张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
“午饭还吃不吃了?红烧鱼,我找到了三条鱼,在冰箱里冻着呢。”
有人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听得很清楚。
赵桂斌站在白板前面,看着老张走进厨房。围裙系在腰上,菜刀握在手里,开始切菜。咚咚咚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