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赵桂斌站在顶楼停机坪上。背包里装了三天量的压缩饼干、两瓶水、一把手枪、五十发子弹，还有林晨的那个“最佳员工”奖杯。他不知道为什么带这个，出门的时候看到了，就拿上了。
林晨站在他旁边，背着一个更大的包。包里装了备用的假肢零件、工具、三天的口粮、两把步枪、两百发子弹。他的右腿假肢换了新的，是李芋芳昨晚帮他调的，走起来更稳了。
曦和站在停机坪中央，双手合十。银白色的光从她身上涌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走吧。”她说。
三个人站进圆圈里。银白色的光吞没了一切。
光散去的时候，他们又站在了南极的冰原上。温度还是零下四十度，风还是很大。曦和用能量弦撑起了一个保温罩，包围着三个人。赵桂斌看着脚下的冰面，那扇金属门还在，硬币也在，被冰碴子压着，没有被风吹走。
“曦和，陈默在哪？”
“在基地里。他感知到我们来了，会出来的。”
曦和蹲下来，把手掌按在金属门上。银白色的光渗入门里，门开始震动。裂纹从门边缘向中心扩散，像蜘蛛网一样。金属门板一块一块地向下沉，露出下面的通道。通道是垂直的，直径三十米，深不见底。墙壁上有能量弦纹路，发出银白色的光，照亮了整个通道。
“跳下去。”曦和说。
赵桂斌走到通道边缘，往下看。看不到底，只有银白色的光在深处闪烁。风从通道里往上吹，带着一股金属的味道。
他跳了下去。
下落的速度很快，风在耳边呼啸。他数着秒——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第五秒的时候，脚踩到了地面。不是硬的，是软的，像踩在垫子上。银白色的光在他脚下形成了一层缓冲层，接住了他。
林晨落在他旁边，右腿假肢在缓冲层上踩了一下，站稳了。曦和落在两个人前面，轻得像一片纸。
赵桂斌抬头看了看头顶。通道口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圆点，很小，像一颗星星。他低下头，看着周围的环境。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天花板至少有五百米高，墙壁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能量弦纹路，银白色的，像无数条血管。地面上铺着金属板，每块金属板都有十米见方，表面刻着那种直线文字。
“跟我来。”曦和说。
她沿着通道向前走。通道很宽，至少有五十米，足够四辆车并排开。两侧每隔一百米就有一根柱子，柱子上镶嵌着发光的能量弦纹路，照亮了整个空间。
走了十分钟，通道变宽了。赵桂斌站在一个巨大的洞穴边缘。洞穴的直径至少有一公里，深度也有几百米。洞穴底部是一片建筑群——银白色的，像一座城市。有高楼，有广场，有管道，有圆顶的建筑。所有建筑表面都覆盖着能量弦纹路，在黑暗中发出银白色的光。
“这是祖先文明的南极基地。”曦和说，“五千年前建的。当时这里住了三万人。三万个人从弦源星逃出来，在这里生活了三百年。三百年后，母皇找到了这里。那场战斗中，三万人死了两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只剩下我和陈默。”
她沿着台阶向下走。台阶很宽，每一级都很矮，走起来不费力。台阶两侧有雕像，三米高，穿着铠甲，手里拿着武器。雕像的面部很模糊，看不出长相，但姿势很清晰——有的在冲锋，有的在防御，有的倒在地上。
“这些是战死的人。”曦和的声音很平静，“祖先文明没有墓碑。我们用能量弦把战死者的形象凝固成雕像，放在这里。五千年来，没有人来祭奠。但雕像还在。”
赵桂斌走到一座雕像前面。雕像是一个女人，短发，手里拿着一把断裂的剑，身体向前倾斜，像在冲锋的瞬间被定住了。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嘴唇微微张开，像在喊什么。
“她叫弦音。是我的学生。十八岁。五千年前的那场战斗中，她冲在最前面。母皇的一击打碎了她的铠甲，她倒在这里。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手里还握着剑。”
赵桂斌伸出手，想摸一下雕像，手指在距离雕像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收回手，继续往下走。
走了十分钟，到了洞穴底部。建筑群就在眼前。最近的一栋建筑是一栋圆顶的，像一座体育馆。圆顶上有一个巨大的能量弦纹路，在缓慢脉动，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这是基地的核心。能量弦反应堆。五千年来一直在运行，没有停过。”
曦和走到圆顶建筑的门前。门是金属的，很厚，至少有半米。门上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她把手掌按在门上，银白色的光渗入门里。门无声地打开了。
赵桂斌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至少两百米。大厅中央有一个球体，直径五十米，悬浮在半空中。球体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能量弦纹路，银白色的光在纹路里流动，从球体的底部流到顶部，再从顶部流回底部。球体在缓慢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这是弦源核心。祖先文明最伟大的发明。它可以把弦能转化为任何形式的能量。基地的所有设备都靠它供电。二代铠甲的能源也来自它。”
曦和走到球体下方，抬头看着球体。银白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看起来很白，很老。五千一百二十七年的岁月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不是皱纹，是另一种东西。是眼睛里的东西。
“曦和。”赵桂斌走到她旁边，“你昨天说，祖先文明和母皇合作，试图用寄生重编拯救母星。失败了，母皇背叛了你们。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不合作，母星会怎样？”
曦和沉默了一下。“会死。弦源星会在三千年内死亡。所有族人都会死。不是战死，是饿死，是冻死，是窒息而死。三千年，三百亿人，一个一个地死。”
“所以你选择了合作。”
“对。我选择了合作。我投了赞成票。三千年前的那场投票，祖先文明议会一百二十七个议员，六十三票赞成，六十四票反对。我投了赞成票。如果我没有投那一票，合作方案就不会通过。母皇不会来到祖先文明，弦源星不会崩溃，三百亿人不会死，蓝星的三十亿人也不会死。”
她的声音没有波动，但赵桂斌能看到她的手在发抖。很轻微的，手指尖在颤。
“你投赞成票，是因为你想救族人。”
“对。我想救他们。但我救他们的方式，杀死了更多的人。”曦和转过身看着赵桂斌，“赵桂斌，你体内有母皇的碎片。你每天都在和它对抗。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你会变成母皇？也许你会杀死所有人？也许你现在做的一切——打碎节点、建造基地、训练战士——都是在为母皇做准备？”
赵桂斌看着她的眼睛。“想过。每天都在想。”
“你不怕吗？”
“怕。但我能做的，就是在变成母皇之前，尽可能多地摧毁节点。尽可能多地削弱能量弦网络。如果我变成了母皇，我希望那时候的能量弦网络已经弱到无法支撑母皇的意识。那样的话，即使我死了，母皇也不会复活。”
曦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和弦很像。”她说，“他死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他用自己最后的能量弦，封印了母皇的一块碎片。那块碎片后来分裂成了一百零八份。你就是其中一份的宿主。如果没有他的封印，母皇的碎片早就吞噬了你。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弦用命给你争取了时间。”
赵桂斌没有说话。他站在弦源核心下面，抬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球体。球体在旋转，银白色的光在纹路里流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曦和，弦死的时候，你在哪？”
“在他身后。他挡在我面前，替我吃了母皇的一击。我看着他倒下，看着他的身体变成银白色的粉末，看着他的能量弦融入碎片封印里。我想冲过去，但我的身体动不了。我的腿被母皇的能量弦钉在地上，动弹不得。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死。”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手指尖的颤抖蔓延到了手腕，蔓延到了手臂。她把双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五千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死的是我，活的是他，会不会不一样？他比我聪明，比我有能力，比我有勇气。他活着，也许能找到彻底消灭母皇的办法。也许能拯救祖先文明。也许能避免蓝星的灾难。但我活着。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活着。”
赵桂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冷得像冰。但她的手不再抖了。
“曦和，你活着，所以你找到了我。你活着，所以你能告诉我真相。你活着，所以你能带我来这里。这些事，弦做不到。他已经死了。但你活着，你在做。”
曦和低下头，看着赵桂斌握着她的手。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银白色的，是透明的。
“赵桂斌，你一定要通过试炼。一定要穿上二代铠甲。一定要活下去。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死了，但他们想活着。你活着，就是在替他们活。”
赵桂斌松开手，点了点头。
“带我去见陈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