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和带着赵桂斌和林晨走出圆顶建筑，穿过广场，走向建筑群最深处的一栋楼。那栋楼比周围的所有建筑都高，至少有三十层，外墙是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没有能量弦纹路，光秃秃的，像一块没有刻字的墓碑。
“这是长老殿。祖先文明议会的所在地。五千年前，一百二十七个议员在这里投票，决定是否与母皇合作。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房间和灰尘。”
曦和走到楼前，推开大门。门很重，她推得很慢，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门开了，露出里面的大厅。大厅很暗，只有从门口照进去的光。赵桂斌看到大厅里有椅子，很多椅子，摆成半圆形，一层一层地向上延伸。每张椅子上都坐着一个雕像，和台阶两侧的一样，三米高，穿着铠甲，面部模糊。
“一百二十七个议员。一百二十七个雕像。投票结束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决定。赞成的人知道自己救了谁，反对的人知道自己杀了谁。没有人逃避，也没有人后悔。他们只是做了选择，然后承担后果。”
曦和穿过大厅，走向后面的楼梯。楼梯是旋转的，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她走在前面，赵桂斌跟在中间，林晨在最后。三个人爬了十层楼，曦和推开一扇门，走进去。
这是一个房间。不大，二十平方米左右。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
赵桂斌走过去，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是一个男人，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短，脸上的线条很硬。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身上覆盖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膜，像一层保鲜膜，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陈默。”曦和说，“祖先文明最后的后裔。三百二十七岁。三千年前，他把自己冰封在基地里，等我唤醒他。三年前，我醒来了，也唤醒了他。但他的身体太弱了，承受不住冰封的反噬。他在床上躺了三年，醒不过来。”
赵桂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陈默的脸。三百二十七岁的人，看起来像二十岁。皮肤很白，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但他的手很老，骨节粗大，皮肤松弛，青筋暴起。一只手看起来像二十岁，另一只手看起来像八十岁。
“他的手怎么了？”
“冰封的反噬。能量弦在冰封期间缓慢侵蚀了他的身体。他的右手保存得很好，但左手被侵蚀了。血管萎缩了，肌肉坏死了，神经坏死了。他醒来之后，左手就不能动了。”
赵桂斌伸出手，摸了摸陈默的左手。很冷，冷得像冰，和曦和的手一样。手指僵硬，关节不能弯曲，掌心有厚厚的茧子。那是长期握武器留下的茧子，和赵桂斌手上的茧子一样。
“他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能。他的意识是清醒的，只是身体动不了。他能听到，能感觉到，但不能回应。”
赵桂斌看着陈默的脸。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微微颤动，像在做梦，又像在努力睁开眼睛。
“陈默。”赵桂斌说，“我是赵桂斌。从深圳来的。曦和带我来这里，是为了通过七层试炼，穿上二代铠甲。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但我需要你活着。等我通过试炼，穿上铠甲，我会想办法治好你。”
陈默的眼皮颤了一下。很轻微的，如果不是赵桂斌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听到了。”曦和说。
赵桂斌点头。他转身走出房间，下楼，回到广场上。林晨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曦和，七层试炼在哪？”
“在基地的另一边。跟我来。”
曦和带着他们穿过广场，走向建筑群的东侧。那里有一栋圆顶建筑，比能量弦反应堆的那栋小很多，直径只有五十米左右。圆顶上没有能量弦纹路，光秃秃的，灰色的，像一块石头。
曦和推开大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圆形大厅，直径五十米，高度二十米。大厅中央有一个平台，直径十米，高出地面一米。平台表面有四个凹槽，排成十字形——东边一个，西边一个，南边一个，北边一个。每个凹槽的形状都不一样。东边的凹槽像一条龙，西边的像一只老虎，南边的像一只鸟，北边的像一只龟。
“四象轮盘。苍龙、白虎、朱雀、玄武。七层试炼会激活这四个轮盘。每通过一层试炼，对应的轮盘就会亮起一角。七层全部通过，四个轮盘完全激活。到时候，你就可以用四象轮盘的能量打开基地的入口，进入铠甲库房。”
“怎么开始试炼？”
“站到平台上。试炼会自动开始。”
赵桂斌走到平台边缘，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林晨。
“林晨，你在外面等我。”
“老板，我跟你一起进去。”
“不行。试炼可能很危险。如果我出了事，你需要回深圳，保护基地里的人。”
林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点了点头，退后两步，站在大厅的角落里。
赵桂斌走上平台。平台是金属的，表面很光滑，踩上去有点滑。他站在平台中央，等着。
平台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从四个凹槽里涌出来，沿着平台的边缘流动，像水一样。光越来越亮，从银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紫色。光柱从平台上升起，包围了赵桂斌的身体。
他感觉到了能量弦的波动。不是母皇的那种冷硬的波动，是另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像小时候母亲的手放在额头上的感觉。
然后他看到了画面。
他站在一间办公室里。很大的办公室，落地窗，红木桌，真皮椅。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股票走势图。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桌上的铭牌写着“赵桂斌 总经理”。
他认识这间办公室。这是他十年前的办公室。那时候他的公司还在做商业软件，还没有转行做硬件。那时候他还没有遇到寄生体，还没有穿过铠甲，还没有杀过人。
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四十多岁，头发稀疏，肚子很大，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皮肤很粗糙，像砂纸。
“赵总，我是张建国。三年前，我买了你们公司的软件。你们宣传说可以提升百分之三十的效率，我信了。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投进去了，三十万。结果软件根本不能用，我的公司倒闭了，老婆跑了，儿子也不认我了。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一句——你知道三十万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赵桂斌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这个人。他知道这是试炼。他知道这个人是虚拟的，是能量弦制造出来的幻象。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痛苦。那种痛苦不是演出来的，是真实的，是从某个人身上复制过来的。
“我知道。”赵桂斌说，“对不起。”
“对不起？你说对不起就完了？”张建国的声音在发抖，“三十万，我攒了二十年。二十年，每天加班，每天省吃俭用，连一瓶水都舍不得买。我老婆跟着我过了二十年苦日子，我儿子穿的都是别人给的旧衣服。我买你的软件，是因为我想给他们过好日子。结果呢？我的公司没了，老婆跑了，儿子不认我了。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赵桂斌的手在发抖。他想起十年前的事。那时候他的公司资金链断裂，急需一笔钱。他让市场部的人夸大软件的宣传，把百分之十的效率提升说成百分之三十。软件卖出去之后，客户投诉，退款，打官司。他赢了所有的官司，因为他有钱请好律师。那些客户输了，因为他们没钱。
他一直告诉自己，这是商业，这是规则，这是没办法的事。但现在，站在这个人的面前，他说不出这些话。
“张建国，我做错了。我不该让市场部的人夸大宣传。我不该用虚假广告骗人。我不该在客户投诉之后，用律师把你们拖垮。我做错了。对不起。”
张建国看着他，眼睛里的红更重了。“赵总，你知道我后来怎么样了吗？我跳楼了。从五楼跳下去的。没死成，腿断了。在医院躺了半年，花光了最后一点钱。我现在在街上捡破烂，一天挣二十块钱。我的儿子在街上看到我，装作不认识。我的老婆改嫁了，嫁给了我的合伙人。”
赵桂斌的膝盖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桌子。
“我欠你的，我会还。”
“你怎么还？三十万，二十年，你能还吗？”
“我还不了一千万。”赵桂斌的声音很低，“但我会还。不是因为还清了就没事了，是因为我欠你的。”
张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响。
赵桂斌站在办公桌后面，手还扶着桌子。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铭牌。“赵桂斌 总经理”。他把铭牌翻过去，面朝下，放在桌上。
画面消散了。银白色的光慢慢退去，平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赵桂斌站在平台中央，脸上有泪痕。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走下平台。
林晨从角落里走过来。“老板，你哭了。”
“没有。”
“你脸上有水。”
“那是汗。”
林晨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赵桂斌旁边，看着他。
曦和走过来，看着赵桂斌的眼睛。“第一层试炼，诚信。你面对了自己十年前做过的事。你没有逃避，没有辩解，承认了错误。苍龙系亮起一角。”
赵桂斌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衣服下面的银色纹路在发光，比以前亮了一些。不是母皇碎片的银白色，是另一种颜色——金色的，很亮，很温暖。
“还有六层。”他说。
“休息一下。”曦和说，“试炼很消耗精神。一天最多只能进行一层。明天再继续。”
赵桂斌点头。他转身走出圆顶建筑，站在广场上，抬头看着头顶的洞穴天花板。五百米高的天花板上，能量弦纹路在缓慢脉动，像星星一样。银白色的光从纹路里射出来，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他站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张建国的脸。那张粗糙的、红眼睛的、绝望的脸。十年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人的名字。他只知道他们输了官司，赔了钱，消失了。他不知道有人跳了楼，有人断了腿，有人在街上捡破烂。
他蹲下来，双手撑着地面。地面是金属的，很冷，冷得他的手在发麻。
“老板。”林晨站在他身后，“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张建国，是真的吗？”
“是试炼制造出来的幻象。但他的痛苦是真的。那些痛苦是从某个人身上复制过来的。十年前，真的有一个叫张建国的人，买了我的软件，输了官司，跳了楼。”
林晨沉默了一下。“老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以前的你不会在乎这些。”
“以前的我是错的。”赵桂斌站起来，“以前的我觉得感情是算法的漏洞。但算法算不出一个人从五楼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转身走向基地的入口方向。
“走吧。找个地方休息。明天还有第二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