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在广场上找了一块没有风的地方坐下来。地面是金属的，很冷，冷气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林晨从背包里拿出一件备用的外套，铺在地上。
“老板，坐这个。”
赵桂斌坐上去，靠着墙壁。墙壁也是金属的，但比地面暖一些，因为墙里面有能量弦纹路在运行。他能感觉到纹路里的能量在流动，很微弱，像血管里的血。
曦和从长老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三个金属杯子。杯子是银白色的，表面有能量弦纹路。她把杯子放在地上，手掌朝下，银白色的光从掌心射进杯子里。杯子里的光慢慢凝聚成液体，透明的，冒着热气。
“喝点。这是能量弦转换出来的水，喝了可以补充体力。”
赵桂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点点甜味，像山泉水。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喝了大半杯，把杯子放在地上。
“曦和，基地有多大？”
“占地一百平方公里。地下一共十二层。我们在一层。铠甲库房在十二层。七层试炼的大厅在一层。能量弦反应堆在地下三层。生活区在地下二层到五层。武器库在六层。实验室在七层到九层。档案馆在十层。长老殿在十一层。”
“一百平方公里。比深圳的一个区还大。”
“对。五千年前，这里住了三万人。三万人生活在一百平方公里的地下空间里。有住宅、有工厂、有农场、有学校、有医院。所有东西都在地下，不需要去地面。即使蓝星表面毁灭了，基地里的人也能活很久。”
赵桂斌站起来，走到广场边缘，看着那些建筑。五千年前的建筑，银白色的，表面有能量弦纹路在脉动。三万人在这里生活了三百年，生老病死，结婚生子，工作学习。然后母皇来了，两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人死了。剩下两个人，一个活了五千年，一个在床上躺了三年。
“曦和，母皇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能量弦。能量弦运行的时候会发出波动，母皇能感知到这种波动。祖先文明逃到蓝星的时候，关闭了所有能量弦设备，母皇感知不到。但三百年后，基地的能量弦反应堆出了问题，不得不启动备用系统。备用系统发出的波动被母皇捕捉到了。三个月后，母皇的舰队到达了蓝星。”
“所以使用能量弦，就会被母皇发现？”
“对。能量弦是母皇的感官。它通过能量弦感知宇宙。只要有人使用能量弦，母皇就能感知到那个人的位置。五千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赵桂斌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三年前，我们炸掉了十二个节点，全球能量弦网络崩溃了。母皇还能感知到蓝星吗？”
“不能。网络崩溃后，蓝星周围的能量弦波动降到了零。母皇感知不到蓝星。但虚临死前发出的弦坐标，把蓝星的位置暴露了。母皇知道蓝星在哪，只是感知不到蓝星上的能量弦波动。就像你知道一个人的地址，但看不到他在做什么。”
“十三艘战舰呢？它们能感知到我们吗？”
“能。战舰上有能量弦探测器，可以探测到蓝星的位置。但它们探测不到蓝星上的细节。它们知道蓝星有人类，有能量弦，但不知道有多少人，有多少铠甲，有多少战斗力。”
赵桂斌点头。他走回墙边，坐下来。林晨坐在他旁边，从背包里拿出一包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桂斌。
赵桂斌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干很硬，嚼起来费牙，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
“林晨。”
“在。”
“你觉得七层试炼会是什么？”
“不知道。但第一层是诚信，让你面对十年前的事。第二层可能是友善，让你面对人际关系的事。第三层可能是爱心，让你面对感情的事。曦和说过，七层试炼对应七种品质——诚信、友善、爱心、勇气、牺牲、希望、羁绊。”
赵桂斌嚼着饼干，没有说话。七种品质，七层试炼。第一层已经让他哭了。后面六层会怎样，他不知道。
“老板，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看到更多不想看到的东西。”赵桂斌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但必须看。不看就通不过试炼，通不过就穿不上铠甲，穿不上就打不赢。”
林晨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靠着墙，在银白色的光芒中闭上了眼睛。
赵桂斌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身影从通道里走过来。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身体向左边倾斜，右脚迈出去的时候，左脚拖在地上。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老人，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胸口绣着一个标志——一个圆环，里面有一个三角形。
“你是谁？”赵桂斌站起来。
老人停下脚步，看着赵桂斌。他的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赵桂斌。从深圳来的。曦和带我来的。”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曦和？曦和回来了？”
“对。她在长老殿。”
老人转身向长老殿的方向走去。他的腿不好，走得很慢，但走得很快。赵桂斌跟在后面，林晨也醒了，跟在赵桂斌后面。
老人推开长老殿的大门，走进去。大厅里的一百二十七个雕像在黑暗中沉默着。老人站在雕像中间，抬头看着那些模糊的面孔。
“曦和！”他喊道。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
曦和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老人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老周？你怎么醒了？”
“我听到有人来了。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老人转过身，看着曦和，又看着赵桂斌。“他是谁？”
“他是赵桂斌。第一百零八个宿主。我带他来通过试炼，穿上二代铠甲。”
老人的眼睛盯着赵桂斌，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深，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一百零八个。最后一个。好。好。”
他走到赵桂斌面前，伸出手。他的手很老，骨节粗大，皮肤像树皮。赵桂斌握住了他的手。老人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
“我叫周天明。祖先文明的最后一个工程师。三百年前，我被冰封在这里，等着曦和回来。曦和回来了，你也来了。我等了三百年，等到了。”
“周天明，你一直在基地里？”赵桂斌问。
“对。三百年。我一个人在这个地下空间里活了三年。能量弦反应堆提供食物和水，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修理设备，维护系统。三百年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我都忘了怎么说话了。”
他的声音沙哑，说话断断续续，像一台很久没有用过的机器在重新启动。
“三百年，你不孤独吗？”林晨问。
“孤独。很孤独。但这是我的使命。祖先文明留下我，就是为了维护基地，等曦和回来。我不能死，不能跑，不能放弃。我活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赵桂斌看着周天明的眼睛。浑浊的，蒙着雾的，但里面有光。很微弱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还亮着。
“老周，基地现在的状态怎么样？”曦和问。
“反应堆运行正常，能量输出稳定在百分之七十。铠甲库房密封完好，两百套铠甲全部保存完好。实验室设备完好，档案馆数据完好。所有系统都在正常运行。”
“两百套铠甲？”赵桂斌问。
“对。两百套二代铠甲。祖先文明在五千年前制造了两百套，用来和母皇战斗。那场战斗中，一百九十八套铠甲被摧毁了，只剩下两套。一套是苍龙系的【星陨】，一套是玄武系的【星辉】。其他一百九十八套的残骸在武器库里，可以用零件修复，但需要时间。”
赵桂斌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星陨】和【星辉】。使用者是谁？”
“【星陨】的使用者是弦。祖先文明的首席科学家。他在五千年前的那场战斗中死了，铠甲损坏了百分之三十，但核心完好，可以修复。【星辉】的使用者是曦和。她的铠甲完好，但她现在用不了了。”
赵桂斌看着曦和。“为什么用不了？”
“我的寿命快用完了。铠甲每使用一小时，寿命缩短十天。我现在剩下的寿命不到十年，穿上铠甲，几个小时就死了。”
曦和的声音很平静，但赵桂斌能听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遗憾。一个人活了几千年，眼看就要到终点了，但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曦和，你还有多少时间？”
“不到十年。也许八年，也许五年。能量弦侵蚀我的身体，每天都在消耗我的寿命。我活不了多久了。”
赵桂斌沉默了一下。“够了。八年够了。”
“什么够了？”
“八年，足够我把该做的事做完。你不需要穿铠甲战斗。你只需要告诉我怎么做。其他的事，我来做。”
曦和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天明站在雕像中间，看着赵桂斌。“年轻人，你想穿上【星陨】？”
“对。”
“你知道穿上【星陨】的代价吗？”
“知道。每使用一小时，寿命缩短十天。”
“你不怕？”
“怕。但我更怕什么都做不了就死了。”
周天明笑了。他转身走向大厅深处，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赵桂斌。
“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你的铠甲。”
赵桂斌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大厅，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有玻璃柜，柜子里陈列着铠甲碎片。银白色的，表面有能量弦纹路，但已经暗淡了。有些碎片上有裂纹，有些有凹痕，有些被烧黑了。
“这些是五千年前那场战斗中损坏的铠甲。一百九十八套，全部碎了。有些碎片里还有战死者的能量弦残留。五千年来，这些残留的能量弦一直在慢慢消散。现在几乎没有了。”
周天明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两个玻璃柜。左边的柜子里放着一套银白色的铠甲，很完整，表面有能量弦纹路在微微发光。铠甲的胸口有一个标志——一条龙，盘旋着，龙头朝上。
右边的柜子里放着一套淡金色的铠甲，表面也有能量弦纹路，比银白色的暗淡一些。铠甲的胸口有一个标志——一只龟，背上盘着一条蛇。
“【星陨】。金属主宰。可以增强金属操控十倍。使用者可以操控周围五百米内的所有金属，让金属液态化、固态化、气态化。战力增幅，从三千七可以提升到三万七。”
周天明指着左边的铠甲，然后指着右边的。
“【星辉】。生命守护。可以净化寄生体、治疗队友、感知弦灵。战力增幅，从零可以提升到五万。使用者需要有强大的精神力，否则会被铠甲反噬。”
赵桂斌走到左边的玻璃柜前，看着里面的铠甲。铠甲的表面很光滑，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他的脸。他的脸在银白色的表面上变形了，扭曲了，像另一个人。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玻璃柜。手指碰到玻璃的瞬间，铠甲胸口的龙形标志亮了一下。很亮的银白色光，一闪而过。
“它认你了。”周天明说。
赵桂斌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一道银白色的纹路，很细，像一根线。纹路在脉动，和他的心跳同步。
“【星陨】感知到了你体内的能量弦。它在等你。”
赵桂斌点头。他转身走出房间，回到走廊里。林晨跟在后面。
“林晨。”
“在。”
“等我穿上铠甲，你也穿一套。一百九十八套残骸，总能拼出一套能用的。”
林晨愣了一下。“老板，我也能穿？”
“能。你不是祖先文明的人，但你有能量弦。你能操控金属，虽然不如我，但够了。穿上铠甲，你的战力可以提升到一万以上。”
林晨没有说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玻璃柜里的铠甲碎片。银白色的碎片在灯光下微微发光，像碎了的镜子。
“老板，我穿上了铠甲，寿命也会缩短？”
“对。每使用一小时，寿命缩短十天。”
“那我能活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
林晨沉默了一下。“够了。十年够了。”
赵桂斌看着他。林晨的脸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就像三年前在重庆，他说“老板，让我来”的时候一样。
“好。”赵桂斌说。
两个人走出走廊，回到广场上。曦和站在长老殿门口，看着他们。
“明天，第二层试炼。友善。”
赵桂斌点头。他走回墙边，坐下来，靠着墙。林晨坐在他旁边。
“老板。”
“嗯。”
“你真的不怕死？”
“怕。但怕也要做。”
林晨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靠着墙，在银白色的光芒中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