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靠着墙睡了一夜。基地的墙壁有能量弦纹路，一直在发热，靠着不冷。地面是金属的，硬，硌得背疼。他翻了几次身，最后侧躺着，把外套垫在头下面，总算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了张建国。那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眼睛红红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桂斌。赵桂斌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张建国，看了一整夜。
早上六点，他醒了。林晨已经起来了，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在调试假肢的关节。右腿假肢拆开了，里面的零件摆在布上，一个一个地擦干净，上油，再装回去。
“老板，早。”
“早。”
赵桂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他走到广场中央，抬头看着洞穴天花板。能量弦纹路还在脉动，银白色的光从五百米高的地方洒下来，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风，只有光和金属。
曦和从长老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三个金属杯子。杯子里的水还是温的，透明的，有一点点甜味。赵桂斌喝了一杯，把杯子还给她。
“今天第二层试炼。友善。”曦和说。
“我知道。”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三个人走向圆顶建筑。走到一半的时候，赵桂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林晨的假肢声，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稳，像猫踩在地板上。
他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广场中央。男人，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是黑色的，很短，脸上的线条很硬。他穿着白色的长袍，和曦和的一样，但更旧，边角有磨损。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僵硬，不能弯曲。右手拿着一根金属棍，一米长，手指粗细，表面有能量弦纹路。
赵桂斌认出了他。陈默。昨天还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你怎么起来了？”曦和走过去。
陈默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不像一个三百多岁的人。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肌肉在微微跳动。
“曦和，你为什么不叫我？”他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你需要休息。”
“我休息了三百年。够了。”陈默绕过曦和，走到赵桂斌面前。他上下打量着赵桂斌，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手臂，从手臂移回脸上。
“你就是第一百零八个宿主？”
“是。”
“你知道你体内的是什么吗？”
“母皇的弦分。一半的本源能量弦。”
陈默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另一种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一半的本源能量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你失败了，你会变成新的母皇。不是普通的母皇，是拥有祖先文明能量弦技术的母皇。到时候，整个银河系都会毁灭。”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我不会失败。”
陈默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他笑了。笑容很短，只持续了一秒，但赵桂斌看得很清楚。那张年轻的脸上，笑容很深，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三百二十七年的岁月在那张脸上留下了痕迹，不是皱纹，是眼睛里的东西。
“好。我喜欢你这种态度。”陈默转身走向圆顶建筑，“走吧。我看看你能不能在试炼里活下来。”
四个人走进圆顶建筑。赵桂斌站在平台边缘，看着平台上的四个凹槽。苍龙、白虎、朱雀、玄武。昨天苍龙系亮了一角，金色的光。今天要亮的是哪一系？
“第二层试炼，友善。”曦和站在平台旁边，“站上去。”
赵桂斌走上平台。
银白色的光从凹槽里涌出来，包围了他的身体。温暖的能量弦波动包裹着他，像昨天一样。然后画面出现了。
他站在一间病房里。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她的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地响。
赵桂斌认出了她。李雨欣。
三年前，他把李雨欣从负四层的房间里带出来，安排在基地的医疗室里。李芋芳给她做了检查，发现她的身体被能量弦严重侵蚀，细胞大量坏死，器官功能衰竭。她躺在床上，昏迷了三年。三年里，赵桂斌去看过她几次。每次都是站在门口，看几分钟，然后离开。他从来没有走进过病房。
但这次他站在病房里。就在她的床边。
李雨欣的眼睛睁开了。她看着赵桂斌，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赵……总……”
赵桂斌没有说话。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三年前，她的头发全白了，现在更白了，白得像雪。她的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但她在看着赵桂斌。
“赵总……对不起……我做了……很多错事……”
“我知道。”
“我杀了……很多人……林晨的……养父母……也是我……杀的……”
“我知道。”
“你不恨我吗？”
赵桂斌沉默了一下。“恨。但我不会杀你。不是因为你不需要死，是因为杀了你也改变不了什么。你已经付出了代价。你的身体被能量弦侵蚀，你的寿命只剩下几个月。你每天都在承受痛苦。这比死更难受。”
李雨欣的眼睛里有泪。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
“赵总……我想活着……我不想死……”
赵桂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头凸出来，皮肤上全是针眼。她的手在发抖，很轻微的颤抖。
“你不会死。我会想办法救你。”
“真的吗？”
“真的。”
李雨欣笑了。笑容很轻，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赵桂斌看得很清楚。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看到李雨欣笑。
画面消散了。银白色的光慢慢退去，平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赵桂斌站在平台中央，脸上没有泪，但手在发抖。他走下平台，林晨走过来。
“老板，你看到什么了？”
“李雨欣。”
林晨的脸色变了一下。“她说了什么？”
“她说对不起。”
林晨沉默了很久。他转身走到大厅的角落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曦和走过来，看着赵桂斌。“第二层试炼，友善。你面对了伤害过你的人，你没有报复，没有仇恨，选择了救她。朱雀系亮起一角。”
赵桂斌低头看着胸口。衣服下面的银色纹路在发光，金色的光比昨天更亮了。苍龙系和朱雀系各亮了一角。
“还有五层。”他说。
陈默靠在平台旁边，右手拿着金属棍，左手垂在身侧。他一直在观察赵桂斌，从赵桂斌走上平台到走下来，眼睛没有离开过。
“你通过了第二层。”陈默说，“但你知不知道，李雨欣不是幻象？试炼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实的。能量弦把他们的意识从远处拉过来，投射到试炼里。李雨欣真的看到了你，真的听到了你的话。”
赵桂斌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她现在在哪？”
“深圳基地。医疗室里。她的意识刚才被拉到这里，现在回去了。但她会记得你说的话。她会记得你说‘你不会死，我会想办法救你’。”
赵桂斌没有说话。他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握着李雨欣的手，那种瘦骨嶙峋的感觉还在指尖上。
“陈默，你能救她吗？”
“不能。她的身体被能量弦侵蚀得太严重了。细胞坏死，器官衰竭。以人类现在的医疗水平，救不了。”
“以祖先文明的医疗水平呢？”
陈默看着他。“祖先文明有能量弦修复技术。可以修复坏死的细胞，恢复衰竭的器官。但需要能量弦反应堆提供能源，需要专业的医疗设备，需要操作人员。基地里有设备，有反应堆，但操作人员——”
“你不是操作人员吗？”
“我是。但我只有一只手能动。能量弦修复需要双手操作，一只手做不了。”
赵桂斌转过头看着林晨。林晨站在角落里，眼睛还闭着。
“林晨。”
林晨睁开眼睛。“在。”
“你能学吗？”
“学什么？”
“能量弦修复技术。用你的右手，加上陈默的左手。两只手，够了。”
陈默看着林晨，又看着赵桂斌。“你疯了。能量弦修复技术需要至少三年的训练。三年，李雨欣早就死了。”
“那就用更快的方法。你教，他学。一个月够不够？”
“不够。至少一年。”
“一年。李雨欣还能撑一年吗？”
陈默沉默了一下。“也许能。她的身体被侵蚀得很严重，但能量弦也在维持她的生命。没有能量弦，她早就死了。能量弦在杀她，也在救她。她还能撑一年，最多一年。”
赵桂斌点头。“一年够了。”
他转身走出圆顶建筑，站在广场上。头顶的能量弦纹路在脉动，银白色的光洒在他身上。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纹路。五千年前的科技，五千年前的建筑，五千年前的人留下的东西。他要学会用这些东西，学会救李雨欣，学会穿铠甲，学会打母皇。
“赵桂斌。”陈默从圆顶建筑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什么事？”
“你刚才在试炼里说‘你不会死，我会想办法救你’。你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相信能救她，还是只是为了安慰她？”
赵桂斌看着陈默。“我从不骗人。哪怕是在试炼里。”
陈默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这次笑的时间比昨天长，嘴角翘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
“三百年了，我还是看不懂人类。但你看懂了。”
他转身走向长老殿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
“赵桂斌。明天第三层试炼。爱心。会很疼。”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默没有回头，“爱心不是对别人好。爱心是在两个人只能活一个的时候，你选择让她活。”
他走了。右手拿着金属棍，在地上点一下，走一步。点一下，走一步。金属棍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很清脆，很有节奏。
赵桂斌站在原地，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长老殿的大门里。
“老板。”林晨走过来，“第三层试炼，两个人只能活一个？”
“也许。”
“你会怎么选？”
赵桂斌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墙边，坐下来，靠着墙。闭着眼睛，等着明天的试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