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在墙边坐了一个小时,一直在想陈默说的话。两个人只能活一个,你选择让她活。他见过这种选择。三年前在重庆,林晨引爆了自己的能量弦,用命换他活。他活下来了,林晨也没死,但那种选择带来的东西一直留在他心里。不是愧疚,是另一种东西。是一个人知道有人愿意为自己死之后,心里留下的重量。
他站起来,走向长老殿。陈默坐在大厅的台阶上,右手拿着金属棍,左手垂在身侧。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金属盘子,盘子里有几块白色的东西,像是压缩饼干,但比压缩饼干更硬。
“吃吗?”陈默拿起一块,递给赵桂斌。
赵桂斌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硬,嚼不动,只能含在嘴里等它慢慢软化。味道很淡,有一点咸味,像盐巴。
“这是什么?”
“能量弦压缩食品。祖先文明的标准口粮。一块可以提供一天的能量。味道不好,但管饱。”
赵桂斌含着一口,坐在陈默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大厅里的一百二十七个雕像。银白色的光从天花板上的能量弦纹路里洒下来,照在雕像的脸上,让那些模糊的面孔看起来像是在动。
“陈默,你活了三百年,都在做什么?”
“维护基地。检查反应堆,修理设备,清理灰尘。三百年前,我刚醒来的时候,基地里的很多设备都坏了。能量弦纹路老化,管道堵塞,密封件失效。我一个人修了三年,把所有设备都修好了。然后我就没事做了。三百年来,我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检查设备,修理设备,检查设备,修理设备。做了三百年。”
“不无聊吗?”
“无聊。很无聊。但我不能停。停了,设备会坏。设备坏了,基地就废了。基地废了,曦和回来的时候就没有地方住了。所以我一直做,做了三百年。”
赵桂斌把嘴里的压缩食品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曦和说你被冰封了三千年。醒来的时候,你的左手就坏了?”
“对。冰封的时候,能量弦在侵蚀我的身体。我的右手运气好,没有被侵蚀。左手被侵蚀得很严重,血管萎缩,肌肉坏死,神经坏死。醒来之后,左手就不能动了。三千年的冰封,还烧掉了我大半的寿命。我活了三百年,但我的身体已经老化了。看起来像二十岁,实际上快死了。”
“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五年。能量弦在慢慢杀死我,就像杀死你体内的母皇碎片一样。只不过你的是母皇的弦分,我的是祖先文明的弦能。都是能量弦,都会杀人。”
赵桂斌看着陈默的左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僵硬,不能弯曲。手背上的皮肤很薄,能看到下面的血管,青色的,很细,像一根根线。
“陈默,如果能治好你的左手,你想做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下。“想出去看看。三百年了,我没看过太阳。基地里的光都是能量弦发出来的,银白色的,和太阳的光不一样。我想看看太阳是什么颜色的。红色的,黄色的,还是白色的。我都忘了。”
赵桂斌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口压缩食品塞进嘴里,站起来。
“明天第三层试炼,爱心。你刚才说会很疼。怎么个疼法?”
陈默也站起来,右手撑着金属棍。“你知道失去一个人的感觉吗?”
“知道。”
“那种感觉就是疼。不是身体上的疼,是心里面的。第三层试炼会让你面对那种疼。试炼会制造一个场景,两个人只能活一个。你必须选择谁活谁死。不管你选谁,你都要承受失去另一个人的痛苦。”
“如果我两个都选呢?”
“不能。试炼的规则是一选一。你不能两个都选,也不能两个都不选。你必须做出选择,然后承受后果。”
“规则是谁定的?”
“祖先文明。五千年前,祖先文明的议会制定了七层试炼的规则。每一层试炼都对应一种品质,每一种品质都需要付出代价。诚信的代价是承认错误,友善的代价是原谅伤害,爱心的代价是承受失去。后面四层也一样。勇气要面对恐惧,牺牲要付出生命,希望在绝望中坚持,羁绊在死亡面前不放手。”
赵桂斌站在雕像中间,看着那些模糊的面孔。一百二十七个议员,五千年前坐在这里投票,决定与母皇合作。他们做了选择,承受了后果。有些人活了,有些人死了,但没有人逃避。
“陈默,你通过七层试炼了吗?”
“没有。我只通过了四层。诚信、友善、爱心、勇气。第五层牺牲,我没有通过。”
“为什么?”
“因为我怕死。”陈默的声音很平静,“试炼的第五层是牺牲。你必须在自己的生命和别人的生命之间做选择。我选了别人的生命,但我选的时候在发抖。试炼判定我没有真正准备好牺牲,所以没有通过。”
“你选了别人的生命,为什么还没通过?”
“因为牺牲不是选谁死。牺牲是你心里真的觉得别人的命比自己的命重要,重要到你愿意替他去死。我选了别人的生命,但我的心里在害怕,在犹豫,在想着有没有别的办法。试炼感知到了我的犹豫,判定我没有通过。”
赵桂斌沉默了一下。“所以试炼看的不是行为,是内心。”
“对。你可以骗自己,但骗不了试炼。试炼的能量弦能感知到你内心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犹豫,每一丝恐惧。如果你心里有一点点虚假,试炼就不会通过。”
赵桂斌转身走出长老殿,站在广场上。头顶的能量弦纹路在脉动,银白色的光洒在他身上。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光。温暖的,柔和的,像手放在额头上的感觉。
他想了想自己的内心。他怕死吗?怕。他怕失去别人吗?怕。他能在两个人之间做出选择吗?也许能,也许不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逃避。逃避了就穿不上铠甲,穿不上就打不赢,打不赢所有人都会死。
他睁开眼睛,走回墙边,坐下来。林晨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包压缩饼干,在慢慢嚼。
“老板,陈默跟你说了什么?”
“试炼的规则。第三层爱心,要在两个人之间选一个活。”
“你会选谁?”
“不知道。”
“如果你选了我呢?”
赵桂斌看着林晨。“我不会让你死。”
“但试炼的规则是一选一。如果你选了我,另一个人会死。如果你选了另一个人,我会死。你必须选。”
赵桂斌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老板,你以前说过,感情是算法的漏洞。现在呢?”
“现在感情不是漏洞。感情是算法的一部分。算法可以算出最优解,但算不出一个人在死之前想什么。张建国跳楼的时候在想什么?李雨欣躺在床上等死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引爆能量弦的时候在想什么?这些算法算不出来。但我知道。”
“我在想什么?”林晨问。
“你在想小雅。你在想你养父母。你在想我。你在想你死了之后,谁会替你照顾他们。”
林晨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压缩饼干的包装袋捏在手心里,捏得很紧。
“老板,你变了。”
“没有。”
“有。以前的你会说‘感情是算法的漏洞’。现在你会说‘算法算不出一个人在死之前想什么’。你不再是那个只会算数据的老板了。”
赵桂斌没有回答。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张建国的脸,李雨欣的手,陈默的左手,林晨的假肢。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老板。”
“嗯。”
“明天第三层试炼,你能通过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选谁都会痛苦,但你会选。你不会逃避。这就够了。”
赵桂斌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能量弦纹路。银白色的光在五百米高的天花板上脉动,像星星一样。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林晨。”
“在。”
“如果我选了你,你会怪我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会记住我。你活着,就是在替我活。”
赵桂斌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林晨的肩膀。他拍了拍,然后收回手。
两个人靠着墙,在银白色的光芒中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赵桂斌醒来的时候,曦和已经站在广场上了。她手里拿着三个金属杯子,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
“喝点水。今天第三层试炼。”
赵桂斌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有一点点甜味。他喝了大半杯,把杯子还给曦和。
“走吧。”
三个人走向圆顶建筑。陈默站在门口,右手拿着金属棍,左手垂在身侧。他看了赵桂斌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路。
赵桂斌走进去,站在平台上。他看着平台上的四个凹槽。苍龙系亮了一角,朱雀系亮了一角。今天要亮的是哪一系?
“第三层试炼,爱心。”曦和站在平台旁边,“站上去。”
赵桂斌走上平台。
银白色的光从凹槽里涌出来,包围了他的身体。温暖的能量弦波动包裹着他。然后画面出现了。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房间很小,只有十平方米左右。墙壁是白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的对面站着两个人——林晨和李芋芳。
两个人站在房间的另一边,看着他。林晨的右腿假肢在地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李芋芳的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很坚定。
房间中央的地面上有一道线。银白色的线,从墙壁的一边延伸到另一边,把房间分成了两半。赵桂斌站在线的一边,林晨和李芋芳站在线的另一边。
“选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曦和的,也不是陈默的。是一种中性的、没有感情的声音。“线会升起来。你选的那个人会走过来,和你站在一起。另一个人会留在原地。房间会塌。留下来的人会死。”
赵桂斌站在线前面,看着对面的两个人。林晨看着他,嘴唇抿得很紧。李芋芳的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眨。
“老板。”林晨说,“选她。”
“赵总。”李芋芳说,“选他。”
赵桂斌没有说话。他站在线前面,看着两个人的脸。林晨的脸很平静,和平时一样。李芋芳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下巴抬得很高。
“老板,你说过,你会替我照顾小雅。你活着,才能照顾她。”林晨的声音很稳。
“赵总,你说过,基地需要我。但基地更需要你。你活着,才能穿上铠甲,才能打赢战争。”李芋芳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赵桂斌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声音——林晨的,李芋芳的,还有那个中性的、没有感情的声音在催他选。
他睁开眼睛。
“我不选。”
“你必须选。”那个声音说。
“我不选。我站在这里,等房间塌。三个人一起死,或者三个人一起活。我不选。”
“规则是一选一。”
“规则是错的。”
房间开始震动。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扩散,墙壁在开裂,地面在晃动。银白色的线开始发光,越来越亮。碎石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林晨和李芋芳站在原地,没有动。
“老板,走啊!”林晨喊道。
“赵总,选一个啊!”李芋芳喊道。
赵桂斌没有动。他站在线前面,看着对面的两个人。碎石从头顶掉下来,一块砸在他的肩膀上,很疼,但他没有躲。
“我不选。”他说。
房间的震动停了。裂纹停止了扩散,碎石悬浮在半空中,不动了。银白色的线慢慢暗淡下去,消失了。
“平局通过。”那个声音说,“两个人都不选,选择自己承受后果。爱心不是选谁活,是愿意和谁一起死。”
画面消散了。银白色的光慢慢退去,平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赵桂斌站在平台中央,肩膀在疼,刚才被碎石砸中的地方肿了一块。他走下平台,林晨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疯了!你会死的!”
赵桂斌看着林晨的眼睛。“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
林晨的手松开了。他退后两步,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曦和走过来,看着赵桂斌。“第三层试炼,爱心。你没有在两个之中选一个,你选择了和他们一起死。试炼判定平局通过。白虎系亮起一角。”
赵桂斌低头看着胸口。衣服下面的银色纹路在发光,金色的光比昨天更亮了。苍龙、朱雀、白虎各亮了一角。
“还有四层。”他说。
陈默站在门口,右手拿着金属棍,看着赵桂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
“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敢不选的人。”他说,“明天第四层试炼,勇气。会很疼。比今天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