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走出圆顶建筑的时候,右肩还在疼。碎石砸中的地方肿了一个包,按下去硬邦邦的,皮下面像塞了一块石头。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没事,就是皮肉伤。
林晨跟在他后面,一直没说话。从圆顶建筑出来到现在,走了五分钟,一句话都没说。赵桂斌知道他在想什么。刚才在试炼里,赵桂斌说“我不选”的时候,林晨的脸白了一下。那种白不是吓的,是另一种东西。是一个人在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失去另一个人的时候,血液从脸上退下去的那种白。
“林晨。”
“在。”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做的事。你不该那样做。如果你死了,基地里的人怎么办?小雅怎么办?”
“我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试炼的规则是一选一。你打破规则,试炼可能会杀了你。”
“但没有杀。它判了平局。”
林晨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走到广场中央,停下来。赵桂斌转过身,看着林晨。
“林晨,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我死。你怕你养父母的事重演。你怕你在乎的人又死在你面前。”
林晨的手指在裤缝上捏紧了。“老板,你别提这件事。”
“我必须要提。你是我的兄弟,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那些东西。你养父母的死不是你的错。是李雨欣的错,是母皇的错,不是你的错。”
林晨低下头,肩膀在抖。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老板,你不懂。那天晚上,我听到声音了。我听到了他们的叫声,但我没有起来。我以为是小偷,我害怕,我躲在被子里没有出来。等声音没了,我才出来。他们已经在血泊里了。如果我早出来一分钟,也许他们就不会死。”
赵桂斌伸出手,按在林晨的肩膀上。“林晨,你那时候才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听到声音不敢出来,这不是错。是李雨欣杀了他们,不是你。”
林晨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三年了,赵桂斌从来没有见过林晨哭。受伤不哭,断臂不哭,差点死了也不哭。但每次提到养父母,他的眼睛就会红。
“老板,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我忘不了。每次闭上眼睛,我都能看到他们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我忘不了。”
“不用忘。忘不了的事就不要忘。但你不能让那些事把你压垮了。你还活着,你还要照顾小雅,还要打这场仗。你倒下了,小雅怎么办?”
林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老板,我知道了。”
赵桂斌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手。两个人走到墙边,坐下来。曦和在长老殿门口站着,看着他们,没有说话。陈默坐在台阶上,右手拿着金属棍,左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老板,明天第四层试炼,勇气。陈默说会很疼。你觉得会是什么?”
“不知道。但应该和恐惧有关。勇气不是不害怕,是害怕的时候还能往前走。”
“你怕什么?”
赵桂斌想了想。“怕很多事情。怕母皇碎片吞噬我,怕我变成怪物杀了你们,怕战争输了所有人都会死。但这些都不是最怕的。”
“最怕什么?”
“最怕我妈。”
林晨愣了一下。“你妈?她不是——”
“死了。我十岁的时候死的。”赵桂斌的声音很平静,“那天她带我去买东西,过马路的时候,一辆卡车闯红灯冲过来。她把我推开了,自己被撞了。我站在路边,看着她躺在血泊里。她的眼睛看着我,嘴在动,在说什么,但我听不到。周围全是人,在叫,在喊,在打电话。我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赵桂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上有茧子,有伤疤,有银色纹路。这双手杀过寄生体,杀过战将,握过枪,握过刀。但十岁那年,这双手什么都做不了。
“三十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过马路,如果我走慢一点,如果我没有让她带我去买东西,她就不会死。我一直觉得是我不对。是我的错。”
“老板,你那时候才十岁。”
“我知道。但知道和相信是两回事。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我相信是我的错。三十年了,我一直相信。”
林晨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赵桂斌的肩膀。就像赵桂斌刚才拍他一样。
两个人靠着墙,在银白色的光芒中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赵桂斌醒来的时候,右肩的肿消了一些,但还是疼。他活动了一下手臂,能抬起来,但抬不到最高。够了。
曦和站在广场上,手里拿着金属杯子。赵桂斌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甜的。他喝完了,把杯子还给曦和。
“今天第四层试炼。勇气。”曦和说。
“我知道。”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三个人走向圆顶建筑。陈默已经站在门口了,右手拿着金属棍,左手垂在身侧。他看着赵桂斌,眼神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审视,今天是期待。
“赵桂斌,今天的试炼,你会看到你妈妈。”
赵桂斌的脚步停了一下。“我知道。”
“试炼会还原当时的场景。你会站在路边,看着卡车冲过来。你必须做出选择——冲过去,或者站在原地。”
“冲过去会怎样?”
“你会被卡车撞。但你会救你妈妈。”
“站在原地呢?”
“你妈妈会死。你会活。”
赵桂斌沉默了一下。“这不是选择。这是测试我敢不敢死。”
“对。勇气不是不怕死,是怕死的时候还能冲上去。”
赵桂斌走进圆顶建筑,站在平台上。他看着平台上的四个凹槽。苍龙、朱雀、白虎各亮了一角。今天要亮的是玄武系。
他走上平台。
银白色的光从凹槽里涌出来,包围了他的身体。温暖的能量弦波动包裹着他。然后画面出现了。
他站在一条马路上。路很宽,双向四车道,路面是柏油的,被太阳晒得发软。路边的建筑很低,五六层的样子,墙上有广告牌,写着他看不懂的字。天很蓝,有云,风很热,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十岁。短袖短裤,凉鞋,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冰棍化了,水滴在手上,黏黏的。
旁边站着一个人。女人,三十多岁,短发,穿着白色的衬衫,蓝色的裙子。她的手牵着赵桂斌的手,很紧,掌心是湿的。
赵桂斌认出了她。妈妈。
“小斌,走快点,绿灯要变了。”妈妈的声音很轻,很柔,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两个人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绿灯开始闪了。妈妈加快了脚步,拉着赵桂斌的手,走得很快。赵桂斌的小短腿跟不上,跑了两步,凉鞋在柏油路上打滑,摔倒了。冰棍掉在地上,摔碎了。
“小斌!”妈妈蹲下来,想扶他。
然后赵桂斌听到了引擎声。很大,很响,从左边传来。他转过头,看到一辆卡车。很大,蓝色的,车头上有很多灰。卡车闯了红灯,速度很快,至少六十码。司机在按喇叭,声音很尖,很刺耳。
妈妈也看到了。她站起来,没有跑,而是转过身,挡在赵桂斌面前。
赵桂斌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看过这个画面无数次。三十年来,每次闭上眼睛,这个画面就会出现。卡车撞过来,妈妈被撞飞,落在十米外的地上,血从身下流出来,在柏油路面上蔓延。他站在路边,手里还握着冰棍的棍子,看着妈妈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看着他,嘴在动,在说什么,但他听不到。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能动。
他站起来,跑到妈妈面前,挡在她前面。卡车越来越近,六十码,五十码,四十码。他能看到司机的脸,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在喊什么。方向盘在往右打,但来不及了。
赵桂斌伸出手,推了妈妈一把。妈妈被他推到了路边,摔在人行道上。赵桂斌站在原地,面对着卡车。
三十年了,他一直在想,如果当时他能动,他会怎么做。现在他知道了。
卡车撞上来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不是撞击的力量,是另一种力量。银白色的光从他的胸口涌出来,包围了他的身体。卡车的车头撞在光上,像撞在一堵墙上,停了下来。车头变形了,玻璃碎了,司机从挡风玻璃里飞出去,摔在地上。
赵桂斌站在卡车前面,身上覆盖着银白色的光。他的手举着,手掌朝前,像在推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在发抖,手臂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在撑着。他撑住了。
妈妈从路边爬起来,跑过来,抱住他。
“小斌!小斌你没事吧?”
赵桂斌转过身,看着妈妈的脸。三十年了,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这张脸。眼睛是黑色的,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角有一颗痣。她的脸上有泪,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赵桂斌的手上。
“妈,我没事。”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妈妈抱着他,抱得很紧。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手很稳,紧紧地抱着他,不肯松开。
赵桂斌闭上眼睛,把头埋在妈妈的肩膀上。她的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有妈妈的味道。三十年了,他忘了这个味道。现在他又闻到了。
“妈,对不起。三十年了,我一直觉得是你的错。其实是我不对。我不该过马路,不该跑太快,不该摔倒。如果我走慢一点,你就不会死。”
妈妈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脸。“小斌,你说什么?我没死啊。我在这里啊。”
赵桂斌睁开眼睛。妈妈站在他面前,好好的,没有血,没有伤。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在笑。
“小斌,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卡车闯红灯,是司机的错。你摔倒了,是路不平。你过马路,是因为要买东西。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赵桂斌的眼泪掉下来了。三十年了,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从妈妈嘴里说出来的,真实的,不是他自己安慰自己的。
“妈,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小斌,你长大了。你变成了一个很好的人。妈妈为你骄傲。”
画面开始模糊。妈妈的脸在变淡,身体在变淡,声音在变远。
“小斌,活下去。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画面消散了。银白色的光慢慢退去,平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赵桂斌站在平台中央,脸上全是泪。他蹲下来,双手撑着平台的地面,低着头,肩膀在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他才站起来。
他走下平台。林晨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
曦和走过来,看着赵桂斌的眼睛。“第四层试炼,勇气。你面对了内心最深的恐惧,冲了上去。不是因为你勇敢,是因为你爱她。玄武系亮起一角。”
赵桂斌低头看着胸口。衣服下面的银色纹路在发光,金色的光很亮。苍龙、朱雀、白虎、玄武,各亮了一角。四个轮盘都亮了一角。
“还有三层。”他说。
陈默站在门口,右手拿着金属棍,看着他。这次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赵桂斌走出圆顶建筑,站在广场上,抬头看着头顶的能量弦纹路。银白色的光洒在他脸上,温暖的,柔和的。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银色纹路,有茧子,有伤疤。这双手刚才推开了卡车,推开了三十年的愧疚。
他握紧了拳头,转身走向墙边。
“林晨,明天第五层试炼。牺牲。”
“老板,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