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靠着墙睡了一夜，没有做梦。这是三年来第一次。以前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到张建国，梦到妈妈，梦到林晨躺在血泊里。但昨晚什么都没梦到，闭上眼睛就是黑的，睁开眼睛天就亮了。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右肩的肿消了大半，按下去不疼了，只有一点点酸。林晨已经起来了，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在啃。看到赵桂斌醒了，他把另一块递过来。
赵桂斌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很淡，有一点咸，像盐巴。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老板，今天第五层试炼。牺牲。”林晨说。
“嗯。”
“陈默说他没有通过这一层。因为他选的时候在发抖。”
赵桂斌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站起来。“我选的时候也会发抖。但抖不抖不重要，重要的是选不选。”
他走到广场中央，曦和已经站在长老殿门口了。她手里拿着三个金属杯子，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赵桂斌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甜的。他喝完，把杯子还给她。
“今天第五层试炼，牺牲。”曦和说。
“我知道。”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三个人走向圆顶建筑。陈默站在门口，右手拿着金属棍，左手垂在身侧。他看着赵桂斌，眼神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期待，今天是担忧。
“赵桂斌，今天的试炼，你会面对一个选择。你的命，和别人的命。你必须选一个。”
“规则是什么？”
“没有规则。试炼会制造一个场景，你需要做出选择。试炼会感知你的内心，如果你真的准备好了牺牲，就会通过。如果有一丝犹豫，就不会通过。”
赵桂斌点头。他走进圆顶建筑，站在平台上。四个凹槽，苍龙、朱雀、白虎、玄武各亮了一角。金色的光在凹槽里流动，很亮。
他走上平台。
银白色的光从凹槽里涌出来，包围了他的身体。温暖的能量弦波动包裹着他。然后画面出现了。
他站在一个悬崖边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风从下面往上吹，很冷，很硬。悬崖的对面是另一个平台，距离至少五十米，跳不过去。平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小月。
小月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手里抱着那个布娃娃。她站在平台中央，脚边有一条裂缝，裂缝在慢慢变宽。平台在碎裂，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进峡谷里，很久才听到声音。
“叔叔！叔叔救我！”小月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很尖，很细，被风吹散了。
赵桂斌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对面。裂缝越来越宽，平台越来越小。小月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已经到边缘了。再退一步，就会掉下去。
他看了看周围。没有绳子，没有桥，什么都没有。只有悬崖，只有风，只有小月。
然后他看到了脚下的东西。悬崖的边缘有一根金属杆，半米长，手指粗细，插在岩石里。他蹲下来，握住金属杆，拔了一下。杆子松了，能拔出来。但他拔出来之后，脚下的岩石开始松动。岩石在开裂，裂纹从他的脚边向四周扩散。
他明白了。这根金属杆是撑住悬崖边缘的支柱。拔出来，他可以跳过去——但悬崖会塌，他会掉下去。不拔出来，他跳不过去，小月会掉下去。
选一个。
他站起来，看着对面。小月站在平台边缘，脚边的碎石在往下掉。她的眼睛很大，全是泪，嘴张着，在喊什么，但风太大了，听不清。
赵桂斌握住金属杆，拔了出来。
脚下的岩石碎裂了。悬崖边缘塌了下去，他的脚踩空了，整个人往下坠。风在耳边呼啸，峡谷的黑暗在视野里放大。他在下坠的过程中，把金属杆扔向了对面的平台。金属杆在空中旋转，飞过峡谷，落在了小月脚边。
小月蹲下来，捡起金属杆，抱在怀里。她的平台也在碎裂，但她站在金属杆插进去的位置，那块岩石是稳的。
赵桂斌在往下坠。风很大，冷得像刀子。他看着头顶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峡谷的黑暗包围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风，只有冷，只有黑暗。
然后他停住了。
银白色的光从他胸口涌出来，包围了他的身体。下坠停了，他悬浮在半空中。光托着他，慢慢往上升。升到悬崖边缘的时候，他看到小月站在对面的平台上，手里抱着金属杆，平台不塌了。裂缝停了，碎石不掉了。
小月对他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叔叔，谢谢你。”
画面消散了。银白色的光慢慢退去，平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赵桂斌站在平台中央，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下坠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会死。那种失重的感觉，那种风在耳边呼啸的感觉，那种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感觉，都是真的。
他走下平台。腿还是软的，走了两步，膝盖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平台的边缘。
林晨冲过来，扶住他的胳膊。“老板，你没事吧？”
“没事。腿有点软。”
“你选了谁？”
“选了小月。”
“你呢？”
“掉下去了。”
林晨的手抓紧了他的胳膊。“你差点死了。”
“但没有死。试炼不会真的杀人。它只是让你体验死亡的感觉。”
曦和走过来，看着赵桂斌。“第五层试炼，牺牲。你选择了用自己的命换小月的命。你没有犹豫，没有发抖，没有想别的办法。你的内心是纯粹的。苍龙系亮起第二角。”
赵桂斌低头看着胸口。衣服下面的银色纹路在发光，苍龙系的第二个角亮了。苍龙系亮了两个角，其他三系各亮一角。
“还有两层。”他说。
陈默站在门口，右手拿着金属棍，看着赵桂斌。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白色的，是另一种颜色。赵桂斌没见过那种光，在任何人眼睛里都没见过。
“你通过了第五层。”陈默说，“我花了三百年都没有通过的试炼，你用了三分钟。”
“不是三分钟。是三十年。”赵桂斌说，“三十年来，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时能救我妈，我愿意拿命换。今天试炼给了我一个机会，我抓住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了圆顶建筑。赵桂斌跟在后面，看到他走到广场中央，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头顶的能量弦纹路。银白色的光洒在他脸上，让他的脸看起来很白，很老。
“陈默。”
“嗯。”
“你为什么没有通过第五层？”
陈默沉默了很久。“因为我选的时候在想，如果我死了，基地里的设备谁来维护？曦和回来的时候谁来接她？祖先文明的东西谁来保管？我有很多理由不让自己死。但这些理由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我怕死。我怕死，所以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试炼看穿了我的内心，判定我没有通过。”
“你现在还怕死吗？”
“怕。但不一样了。三百年前，我怕死是因为我不想死。现在我怕死是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没做。我想看看太阳是什么颜色的。我想用右手摸摸草是什么感觉的。我想吃一口老张做的红烧肉。这些事很小，但我想做。”
赵桂斌看着他。“你不会死。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左手，让你看到太阳，让你摸到草，让你吃红烧肉。”
陈默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治？我的左手血管萎缩，肌肉坏死，神经坏死。祖先文明的医疗技术都治不好。”
“祖先文明治不好，不代表治不好。能量弦可以修复细胞，可以再生神经。只是需要更精细的操作，更精确的控制。给我时间，我能做到。”
“你又不是医生。”
“我不是医生，但我是工程师。工程师可以修机器，也可以修人。人的身体就是一台机器，血管是管道，肌肉是马达，神经是电线。管道堵了可以通，马达坏了可以换，电线断了可以接。只是需要工具和时间。”
陈默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什么都想修。铠甲想修，李雨欣想修，我的手也想修。你以为你是万能的？”
“我不是万能的。但能修的东西，我会修。修不好的，我也会尽力。”
陈默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向长老殿，走了几步，停下来。
“赵桂斌。明天第六层试炼，希望。”
“会很疼吗？”
“不会。会比疼更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