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在墙边坐了一整天,没有动。脑子里一直在转陈默说的话——希望会比疼更难受。他想不出来希望为什么会让人难受。希望不是好事吗?有希望才会往前走,没有希望就只能等死。但陈默说希望会更难受,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站起来,走到广场中央。曦和坐在长老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板,板子上有能量弦纹路在流动。她在看什么东西,眉头皱着。
“曦和,你在看什么?”
“基地的维护记录。周天明写了三百年,写了几万页。我在看能量弦反应堆的运行数据。最近三个月,反应堆的能量输出在缓慢下降。从百分之七十降到了百分之六十八。下降的速度很慢,但趋势很明显。”
“会出问题吗?”
“短期内不会。但如果继续下降,一年后会降到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六十是临界点,低于百分之六十,基地的维生系统会关闭。没有维生系统,基地里不能住人。”
赵桂斌蹲下来,看着金属板上的数据。曲线在缓慢下降,像一个人的心跳在变慢。一年后降到百分之六十,两年后降到百分之五十,三年后降到百分之四十。总有一天会降到零。
“能修吗?”
“能。但需要专业的能量弦工程师。祖先文明的工程师可以在反应堆运行的时候进行维护,延长使用寿命。但祖先文明的工程师只剩下两个人——我和陈默。陈默的左手不能动,我一个人做不了。”
“我帮你。”
“你不是能量弦工程师。”
“我可以学。”
曦和看着他。“能量弦工程学需要至少五年的训练。你没有五年。”
“那就用更快的方法。你教,我学。一个月够不够?”
“不够。能量弦反应堆的维护需要精确控制能量弦的流动,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零点零一。你的能量弦控制精度是多少?”
赵桂斌伸出手,掌心朝上。银白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在手上方形成了一个小球。球在旋转,很稳,但表面有波纹,不平整。
“精度大概在百分之五左右。”曦和说,“百分之五和百分之零点零一,差了五百倍。”
赵桂斌收回手,小球消散了。“我可以练。”
“你没有时间练。明天第六层试炼,后天第七层试炼。试炼结束后,你需要穿上铠甲,回深圳,准备战斗。没有时间练能量弦控制。”
赵桂斌沉默了一下。“那就找别的办法。陈默的左手能不能用机械替代?做一个机械手,让他控制。”
曦和的眼睛亮了一下。“机械手?用金属操控?”
“对。陈默的右手能动,但他的左手不能动。我可以做一个金属手套,戴在他左手上,他用右手的能量弦信号控制左手的动作。就像林晨的假肢一样。”
曦和放下金属板,站起来。“可行。但需要精密的金属加工。基地里有设备,但需要人来操作。”
“我来操作。我的金属操控精度不够控制能量弦,但够加工金属零件。”
曦和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办法,和弦当年想的一模一样。”
“弦?”
“祖先文明的首席科学家。他也喜欢用简单的办法解决复杂的问题。能量弦反应堆出了问题,别人想的是怎么提高能量输出,他想的是怎么降低能量消耗。别人想的是怎么修好设备,他想的是怎么用更少的设备做更多的事。你是他那种人。”
赵桂斌站起来。“带我去武器库。我需要金属材料。”
曦和转身走向广场东侧。那里有一栋方形的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很大的门。门是金属的,很厚,至少有一米。曦和把手掌按在门上,银白色的光渗入门里。门开了,露出里面的空间。
武器库很大,至少有五千平方米。里面摆满了架子,架子上放着铠甲碎片——银白色的,金色的,蓝色的,红色的。有些碎片很大,像胸甲的一部分,有些很小,像手指的关节。所有的碎片都覆盖着能量弦纹路,但大部分已经暗淡了,只有少数还在微微发光。
“一百九十八套铠甲的碎片。五千年来,没有人动过它们。”曦和走到一个架子前,拿起一块碎片。是胸甲的一部分,上面有一个弹孔,边缘被烧黑了。“这是弦音的铠甲。她冲在最前面,母皇的一击打穿了她的胸口。她倒下的时候,铠甲碎了,她的能量弦融进了碎片里。”
赵桂斌接过碎片,握在手里。碎片是温的,有能量弦在流动,很微弱,像一颗快要停下来的心脏在跳。
“曦和,这些碎片里的能量弦,还能用吗?”
“能。但需要修复。每一块碎片都损坏了,需要重新编织能量弦纹路。修复一套铠甲,需要一个工程师工作一年。修复一百九十八套,需要一百九十八年。”
“不用全部修复。只需要修复一套。给林晨用的。”
曦和看着他。“你想用碎片给林晨拼一套铠甲?”
“对。一百九十八套碎了的铠甲,总能拼出一套能用的。不需要完美,只需要能用。”
曦和沉默了一下。“可以。但需要时间。”
“多久?”
“如果你负责金属结构的拼装,我负责能量弦纹路的修复,大概需要一周。”
赵桂斌点头。“一周。够了。明天后天通过试炼,然后花一周拼铠甲。第八天回深圳。”
他把碎片放回架子上,转身走出武器库。林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碎片——是一个肩甲,银白色的,表面有能量弦纹路在微微发光。他在看碎片上的标志——一只鸟,展翅飞翔的形状。
“朱雀系。这是弦音的肩甲。”曦和走到林晨旁边,“她是朱雀系的战士,速度型。她的天赋是弦速,可以在零点一秒内加速到音速。她死的时候才十八岁。”
林晨把肩甲翻过来,看着内侧。内侧有刻字,是那种直线文字,赵桂斌看不懂。
“上面写的是什么?”林晨问。
“弦音,愿你的速度追上时间。”曦和的声音很轻,“这是她的队友写的。五千年前,他们在这里刻的。”
林晨把肩甲抱在怀里,没有放下。“曦和,这套铠甲,我想修复它。”
“为什么?”
“因为弦音十八岁就死了。她的铠甲碎了,她的能量弦还在碎片里。如果我把铠甲修好,她的能量弦就能继续存在。不是活着,但存在。这比什么都强。”
曦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起修。”
三个人走出武器库,回到广场上。天已经暗了,头顶的能量弦纹路调暗了亮度,模拟夜晚的环境。银白色的光变得很淡,像月光。
赵桂斌走回墙边,坐下来。林晨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块肩甲。他在用袖子擦肩甲上的灰尘,擦得很仔细,每一道纹路都擦到了。
“老板。”
“嗯。”
“你说弦音十八岁就死了。她冲在最前面,母皇的一击打穿了她的胸口。她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剑。她不怕吗?”
“怕。但她有比怕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
“保护队友。她的队友在她后面,她不能退。退了,队友就会死。所以她冲上去了。”
林晨把肩甲放在膝盖上,看着它。“老板,如果有一天,我也冲上去了,你会怎么做?”
赵桂斌看着林晨的脸。银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伤疤看起来很淡,像画上去的。
“我会跟在你后面。”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兄弟。你冲上去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林晨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肩甲。他的手指在肩甲的能量弦纹路上慢慢划过,很轻,像在摸一个活人的皮肤。
“老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会说‘不要做无谓的牺牲’。现在你会说‘我跟在你后面’。”
“以前的我是错的。”赵桂斌靠在墙上,“牺牲不是无谓的。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死也值得。”
林晨没有说话。他把肩甲放在身边的地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老板,明天第六层试炼。希望。”
“嗯。”
“陈默说会比疼更难受。”
“我知道。”
“你怕吗?”
“怕。但怕也要去。”
两个人靠着墙,在银白色的月光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赵桂斌醒来的时候,曦和已经站在广场上了。她手里拿着金属杯子,但这次杯子里的水不是透明的,是金色的,很亮,像融化的黄金。
“喝点。这是能量弦浓缩液,可以增强你的精神力。今天的试炼,你需要很强的精神力。”
赵桂斌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液体很稠,像蜂蜜,很甜,甜得嗓子发紧。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杯子还给曦和。
“今天第六层试炼,希望。”曦和说。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三个人走向圆顶建筑。陈默站在门口,右手拿着金属棍,左手垂在身侧。他今天的眼神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是审视、期待、担忧,今天是沉重。
“赵桂斌,今天的试炼,你会看到没有希望的未来。”
“什么意思?”
“试炼会模拟母皇胜利之后的世界。你会看到所有人死去,你会看到蓝星毁灭,你会看到你自己变成母皇。你会看到一切都没有希望了。”
赵桂斌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你必须找到希望。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找到一丝希望。哪怕只有一丝。”
“如果找不到呢?”
“试炼失败。你会被困在幻境里,永远出不来。”
赵桂斌走进圆顶建筑,站在平台上。四个凹槽,苍龙系亮了两角,朱雀、白虎、玄武各亮一角。金色的光在凹槽里流动。
他走上平台。
银白色的光从凹槽里涌出来,包围了他的身体。但这次的光不一样,不是温暖的,是冷的。冷得像冰,从皮肤一直冷到骨头里。
然后画面出现了。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浓密的云层,云层里有闪电在闪,红色的,像血。地面是灰的,全是灰,踩上去脚会陷进去。空气中有一股焦糊的味道,还有血腥味。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大,很高,至少五十米。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很多触手,很多腿,很多眼睛。那是母皇。但不是他体内的碎片,是完整的母皇。
母皇在移动,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动。它的触手扫过废墟,把倒塌的建筑扫成更碎的碎片。它的腿踩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深坑。
赵桂斌站在灰烬里,看着母皇向他走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上覆盖着银白色的甲壳,和虚的一样。他的手不是人手了,是爪子,很长的爪子,指甲像刀片。他的胸口有一个核心,在发光,银白色的,很亮。
他变成了母皇。
他想喊,但喉咙里发出的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高频的、刺耳的尖叫。那是母皇的声音。他在叫,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其他人。
林晨躺在地上,右腿假肢碎了,左臂断了,胸口的铠甲全碎了。他的眼睛睁着,看着赵桂斌,嘴在动,在说什么。赵桂斌听不到,但他能读懂唇语。
“老板,杀了我。”
李芋芳趴在林晨旁边,背上插着一根触手,触手在吸收她的能量弦。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呼吸很弱。
小月坐在废墟上,抱着布娃娃,在哭。她的奶奶躺在旁边,一动不动。
老张倒在他的餐车旁边,手里还握着菜刀。菜刀上有血,但不是寄生体的血,是他自己的。他的胸口有一个洞,很大,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所有人都死了。所有人都在死。而他变成了杀死他们的人。
赵桂斌跪在灰烬里。膝盖陷进灰里,很烫,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林晨的脸,看着李芋芳的脸,看着小月的脸。他的爪子在地上抓出了深深的沟痕,但他控制不了。爪子自己在动,在抓,在破坏。
他闭上眼睛。黑暗包围了他。灰烬在飘,落在他的甲壳上,落在他的核心上。核心在发光,银白色的,很亮,像一颗星星。但这颗星星在杀死所有人。
他在黑暗中找。找一丝光,找一丝希望,找任何可以让他不放弃的东西。
他找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永远找不到。
然后他看到了。
很小的一点光。金色的,很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它在他的核心旁边,被银白色的光包围着,快要被吞没了。但它还在亮。它在银白色的海洋里挣扎,像一个人在海里挣扎,拼命不让自己沉下去。
赵桂斌伸出手,用爪子抓住了那点光。爪子碰到光的瞬间,甲壳碎裂了,银白色的碎片从他手上掉下来,露出下面的皮肤。人的皮肤,有茧子,有伤疤,有银色纹路。
光在他的掌心里变亮了。从金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红色。它在跳动,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握紧了拳头。光从指缝里射出来,照亮了黑暗。
画面消散了。银白色的光慢慢退去,平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赵桂斌站在平台中央,手里握着一个东西。金色的,很小的,在发光。他张开手,看着那个东西。是一颗种子,很小,像一粒米。金色的光在种子表面流动,很温暖。
“弦种。”曦和的声音从平台下面传来,“祖先文明的文明火种。你在试炼中找到了希望,弦种感知到了你的精神力,从你的能量弦里凝聚出来了。”
赵桂斌走下平台,手里握着那颗种子。种子是温的,在脉动,和他的心跳同步。
“这颗种子有什么用?”他问。
“它可以承载祖先文明的所有记忆和知识。等我死了,你可以继承弦种,获得祖先文明的一切。”
赵桂斌把种子放在掌心里,看着它。很小,很轻,但里面有五千年的历史,有三百亿人的记忆,有一个文明的罪孽和荣耀。
“你不会死。”他说,“我会想办法救你。”
曦和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默站在门口,右手拿着金属棍,看着赵桂斌手里的种子。他的眼睛红了。
“三千年了。”他说,“三千年了,我终于看到了弦种。”
他转过身,走出了圆顶建筑。赵桂斌跟出去,看到陈默站在广场中央,右手举着金属棍,指着头顶的能量弦纹路。
“弦!你看到了吗!弦种凝聚了!五千年的等待,没有白费!”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在通道里回荡,在整个地下空间里回荡。一百二十七个雕像在长老殿里沉默着,但赵桂斌觉得它们在听。
陈默放下金属棍,转过身看着赵桂斌。他的脸上有泪,三百二十七年来第一次流泪。
“赵桂斌,明天第七层试炼。羁绊。”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