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睡了四个小时就醒了。铠甲的警报声没有响,能量还在充,武器库的门关着,里面传来低沉的嗡嗡声。他站起来走到武器库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周天明站在充能设备前面,操作面板上的数据在跳动。银白色的铠甲碎片悬浮在充能舱里,每一块都被银白色的光包围着,像泡在发光的水里。
能量充到了百分之六十七。还需要三个小时。
他转身走回广场,曦和坐在长老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没有拿金属板,也没有拿水杯。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空地上的那些坑。林晨打出来的一排坑,在银白色的光下很显眼。
“曦和,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她的声音很轻,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今天每个字都很轻,像怕吵醒谁。
赵桂斌走到台阶前,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广场。头顶的能量弦纹路调到了夜晚的亮度,银白色的光很淡,像月光。
“曦和,你有事瞒着我。”
曦和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桂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赵桂斌,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你说过,不到十年。”
“不是不到十年。是不到一年。”
赵桂斌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一年?你之前说八年。”
“那是骗你的。我的寿命不是不到十年,是不到一年。能量弦侵蚀我的身体,每天都在消耗我的寿命。我活了一百二十七岁,被冰封了五千年。冰封的时候,能量弦没有停止侵蚀。五千年的冰封,把我的寿命烧光了。我醒来的时候,只剩下不到两年的寿命。现在过了一年多,只剩下不到一年。”
赵桂斌看着她。她的脸在银白色的光下看起来很白,很年轻,但眼睛是老的。五千一百二十七年的岁月在那双眼睛里,不是皱纹,是别的东西。是一个人看了太多死亡之后,眼睛里留下的空。
“你为什么骗我?”
“因为你需要信心。如果你知道我只有不到一年的寿命,你会急。你会加快进度,会冒险,会犯错。我不能让你犯错。”
“所以你骗了我。”
“对。”
赵桂斌沉默了一下。“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
曦和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很瘦,骨节突出。手指上有能量弦纹路,银白色的,很细,像蛛丝。
“有。”
“什么事?”
“母皇弦分。你体内那块碎片,不只是母皇一半的本源能量弦。它里面还封印着弦的意识。”
赵桂斌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弦的意识?他不是死了吗?”
“他的身体死了,但他的意识没有完全消散。他死的时候,把自己的意识融进了母皇碎片的封印里。五千年来,他的意识一直沉睡着。三年前,母皇碎片激活的时候,他的意识也被激活了。你的精神世界里出现的那个‘自己’——穿着寄生族王袍的那个人——不是母皇。是弦。”
赵桂斌的手停住了。“是弦?”
“对。母皇的意识在五千年前就被打碎了,散落在十二个节点里。你体内的碎片只有能量,没有意识。那个在精神世界里和你说话的人,是弦。他用母皇碎片的外壳伪装自己,是为了不被母皇的网络发现。母皇的网络一直在搜索弦的意识,如果发现他还活着,会派更多的舰队来蓝星。”
赵桂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银色纹路在微微发光。三年了,他一直以为那个“自己”是母皇在侵蚀他的意识。每次失控的时候,那个声音都在说“充满度百分之六十五,再过一年我就会取代你”。原来那不是母皇,是弦。
“他为什么要伪装成母皇?”
“为了保护你。如果让你知道那是弦的意识,你会放松警惕。母皇碎片在生长,如果你的警惕性降低了,碎片会加速生长。弦用恐惧来压制碎片——你越怕变成母皇,你的精神力就越强,碎片生长得就越慢。”
“所以这三年,他一直在吓我。”
“对。每次失控的时候,他都在说充满度在增加,说他会取代你。这些都是假的。充满度的增长速度比你以为的慢得多。按照现在的速度,你至少还有三十年。”
赵桂斌站起来,走到广场中央,站在那里。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能量弦纹路。银白色的光洒在他脸上,很冷,很硬。三年来,他每天都在怕变成母皇。每次失控的时候,他都以为自己离变成怪物更近了一步。他不敢睡觉,不敢放松,不敢停下来。因为他怕一停下来,就会被母皇吞噬。
“弦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需要你强大。你的精神力越强,你就能承受更多的能量弦。他需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成长到能穿上【星陨】的程度。如果你知道还有三十年,你会慢下来。慢下来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母皇的舰队。十三艘战舰,二十七年。你以为二十七年很长,但对弦来说,二十七年太短了。他需要在二十七年内让你成长到能对抗母皇舰队的程度。所以他吓你,让你加速,让你在三年内达到别人需要十年才能达到的水平。”
赵桂斌转过身,看着曦和。“你也在帮他。”
“对。我也在骗你。七层试炼,每一层都是弦设计的。试炼的内容、规则、判定标准,都是弦在五千年前定好的。他设计试炼的目的,不是测试你的品质,是激发你的潜力。每一层试炼都在逼你突破自己的极限。”
赵桂斌沉默了很久。他走回台阶前,坐下来。
“曦和,弦现在在哪?”
“在你体内的母皇碎片里。他的意识沉睡了五千年,三年前被激活了。他一直在看着你,从你第一次穿上铠甲,到你杀死虚,到你通过七层试炼。他都在看着。”
“他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但他的意识很微弱,无法做出复杂的回应。他只能在你失控的时候和你交流。平时他只能看,只能听,不能说话。”
赵桂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银色纹路在衣服下面微微发光。“弦,如果你能听到,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三年来,我一直在怕你。我以为你是母皇,以为你要吞噬我。但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母皇,你是救了我的人。你封印了母皇的碎片,让我活到了现在。你吓我,让我变强,让我能穿上你的铠甲。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谢谢你。”
胸口的银色纹路亮了一下。很亮,很温暖,像有人在回应他。然后亮度恢复了正常。
曦和看到了。“他听到了。”
赵桂斌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空地边缘,蹲下来,手指摸着林晨打出来的那些坑。十个坑,每个直径五厘米,深度十厘米。林晨用了三天打出来的。三年前,林晨还是一个断了手臂、断了腿的年轻人。现在他能一拳打穿十厘米的钢板。
“曦和,弦还设计了什么?”
“弦种。你口袋里的那颗种子。它不只是祖先文明的记忆和知识。它还是弦的备份。如果有一天你失败了,弦种会激活,弦的意识会从种子里重生。他会代替你,继续战斗。”
赵桂斌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金色的种子。很小,像一粒米,在掌心里脉动。五千年前,弦把自己的意识分成两份——一份封印在母皇碎片里,一份保存在弦种里。一份在看着他成长,一份在等他失败。
“他不会失败的。”赵桂斌把种子放回口袋,“我不会让他有机会重生。”
曦和看着他。“赵桂斌,你恨我们吗?恨我们骗了你三年?”
赵桂斌想了想。“不恨。你们骗我,是为了让我活下来。如果你们说了真话,我不会在三年内变强。我会慢慢来,慢慢练,慢慢等。等二十七年,等战舰到了,我还没准备好。你们骗我,让我在三年内走完了十年的路。我恨不起来。”
曦和低下头。“赵桂斌,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
赵桂斌走回墙边,坐下来。林晨还靠着墙在睡,手里握着弦音的核心碎片。碎片在发光,金色的,一明一暗,和他的呼吸同步。
赵桂斌闭上眼睛。胸口的银色纹路在脉动,口袋里的弦种也在脉动,频率一致。他能感觉到弦的意识在碎片里,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灭的星星,但还亮着。
“弦。”他在心里说,“明天我会穿上你的铠甲,去打你的仗。我不会让你失望。”
胸口的银色纹路亮了一下。很亮,很温暖。然后恢复了正常。
赵桂斌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能量弦纹路。银白色的光在脉动,一下一下的,和心跳同步。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