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睡了四个小时,凌晨三点醒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医疗室那边传来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张建国的手,李秀英的眼睛,张雨桐的眼泪。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医疗室门口。
灯亮着,李芋芳坐在两张床中间,左手握着张建国的手腕在数脉搏,右手拿着记录本在写东西。张雨桐睡着了,呼吸很稳。张建国也睡着了,但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嘴唇在动,像在做梦。李秀英睡在最里面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露出花白的头发。
“赵总,你怎么不睡?”李芋芳抬起头。
“睡不着。他们怎么样了?”
“张建国营养不良,肌肉萎缩,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恢复。李秀英更严重,她的心脏有问题,三年前就有冠心病,这三年没有得到治疗,情况恶化了。需要做手术。”
“基地能做吗?”
“不能。基地没有心脏手术的条件。需要去外面的医院,但现在所有的医院都停了。”
赵桂斌沉默了一下。“能撑多久?”
“如果用药控制,能撑半年。半年后必须做手术。”
“半年。够了。半年内我们会重建一家医院。”
李芋芳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写记录本。
赵桂斌转身走出医疗室,来到指挥室。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能量弦网络的数据。十二个节点全部休眠,南极节点的能量强度零点三,和昨天一样。他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广州带回来的纸。张建国的档案,上面写着他的去向——广州军区总医院临时避难所。他找到了,把人带回来了。
他把纸放在桌上,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硬币在灯光下反光,银白色的,边缘有一圈冰霜留下的白印。他把它和纸放在一起,看着这两样东西。一枚硬币,一张纸。一个是他从南极带回来的,一个是他从广州带回来的。都是承诺。对曦和的承诺,对张雨桐的承诺。他都做到了。
“老板。”林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水,走过来把一杯放在赵桂斌面前。“喝点水。”
赵桂斌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老板,你在想什么?”
“在想张建国。他在医院里躺了三年,等着有人去找他。三年,他不知道女儿是死是活,不知道妻子能不能撑过去。他每天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声音——寄生体的叫声,建筑的倒塌声,风的呼啸声。他在等。等了三年,等到了。”
“他等到了,因为你去了。”
赵桂斌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脸上的银色纹路在灯光下很明显,三道,从眼角到嘴角。他摸了摸那些纹路,弦的意识在下面沉睡着。等他下一次失控的时候才会醒来。
“林晨,明天开始训练张雨桐。”
“她的身体还没恢复。”
“不是体能训练。是能量弦感知训练。她体内有残留的能量弦,虽然很少,但够用了。如果她能学会感知能量弦,她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侦察兵。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待了三年,对光的敏感度比普通人强很多。在夜间,她会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林晨点头。“好。明天我教她。”
赵桂斌转身走出指挥室,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这次他睡着了,没有做梦。
早上七点,他被走廊里的声音吵醒了。有人在跑,脚步声很急。他坐起来,走出房间。走廊里站着几个人,围着医疗室的门,在往里面看。他走过去,推开人群。
张雨桐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在喂张建国喝。张建国靠在床头,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亮了一些。他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看着女儿的脸。
“雨桐,你瘦了。”
“爸,你也瘦了。”
“你妈呢?”
“在睡觉。昨天晚上醒了两次,喝了半碗鱼汤。老张炖的,很鲜。我给你留了一碗。”
张建国笑了。笑容比昨天大了,嘴角翘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赵桂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身走向餐厅。老张在包包子,面团在案板上揉得啪啪响,肉馅盆里放着剁好的猪肉和白菜。
“老张,包子什么时候好?”
“二十分钟。猪肉白菜馅的,保你好吃。”
赵桂斌坐在桌前等着。二十分钟后,老张端了一笼包子出来,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赵桂斌夹了一个,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他咧嘴。他吹了吹,又咬了一口。肉馅很香,白菜很甜,皮薄馅大。
他吃了四个包子,喝了半碗小米粥,站起来走向空地。林晨已经站在那里了,张雨桐站在他对面,穿着作战服,左腿上的绷带拆了,换了新的。她的脸色还是白,但比昨天好多了,嘴唇有了血色。
“张雨桐,今天第一课。感知能量弦。”林晨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银白色的珠子,直径一厘米,表面有能量弦纹路。“这是寄生体的能量弦结晶。里面含有微量的能量弦。你闭上眼睛,用身体去感受它。”
张雨桐接过珠子,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十秒后,她睁开眼睛。“我感受到了。它在脉动,频率很快,和心跳不一样。”
林晨愣了一下。“你能感受到脉动?”
“能。它在动,像虫子一样在爬。”
林晨转过头看着赵桂斌。赵桂斌走过来,接过珠子,握在手心里。他能感觉到能量弦在流动,很微弱,但能感觉到。他用了三年才练到这个程度。张雨桐用了十秒。
“张雨桐,你以前接触过能量弦吗?”他问。
“没有。三年前我只是一个矿工,开挖掘机的。寄生体爆发的时候,我被困在矿洞里。它们在我体内种种子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能量弦在身体里流动。三年,我每天都在感觉它。它在我体内长了三年,我已经习惯了。”
赵桂斌把珠子还给她。“你继续练。今天练到能感知珠子里能量弦的结极。”
张雨桐点头,闭上眼睛,继续感受珠子。
赵桂斌走到空地另一边,开始自己的训练。他伸出手,银白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地面上的金属碎片飘起来,在他面前凝聚成十根短棍。短棍悬浮在空中,棍尖指向不同方向。他意念一动,短棍射出去,打在五十米外的金属墙上,发出十声清脆的撞击声。短棍弹回来,在空中重新排列,再次射出去。
他练了一个小时,短棍的数量从十根增加到二十根,从二十根增加到三十根。射击速度从每秒十次增加到每秒十五次,精度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他的手臂酸了,手指在发抖,但没有停。
“赵总。”李芋芳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弦驱动引擎的设计图画好了。需要你看一下。”
赵桂斌停下来,接过文件。设计图画得很详细,每一个零件都有标注——尺寸、材料、加工工艺。引擎是一个圆柱体,直径两米,长度五米,表面有能量弦纹路。纹路的走向和他在南极基地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需要多少铜?”
“六十吨。比之前估计的多十吨。因为替代材料的导电率不如祖先文明的合金,需要更大的体积来达到同样的功率。”
“六十吨。梅州铜矿的储量是一百万吨。够了。”
“还有一个问题。引擎需要能量弦反应堆来提供能源。反应堆的制造需要至少一年。曦和说祖先文明的反应堆是在母星上造的,有专门的工厂和设备。我们没有这些。”
赵桂斌沉默了一下。“用铠甲的能量代替。铠甲的能量输出足够驱动引擎。”
“但铠甲的能量只能支撑几个小时。几个小时,飞不出太阳系。”
“不需要飞出太阳系。只需要飞到月球。月球上有祖先文明的另一个基地。曦和说过,五千年前祖先文明在月球上建了一个前哨站,里面有完整的能量弦反应堆制造设备。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前哨站,就可以在月球上制造反应堆。”
李芋芳翻了一下文件。“设计图里有月球前哨站的坐标。纬度零度,经度零度。在月球的正面,靠近赤道的位置。”
赵桂斌点头。“先造引擎。反应堆的事,等引擎造好了再说。”
他把文件还给李芋芳,转身继续训练。短棍再次从地面飘起来,悬浮在空中。他意念一动,短棍射出去。这次速度更快了,从每秒十五次提升到每秒二十次。金属墙上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像机枪扫射的声音。
练到中午,他的手臂抬不起来了。手指在抖,掌心全是汗。他收回短棍,走回餐厅。老张端了一碗面条出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赵总,吃面。”
赵桂斌坐下来吃面。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夜。他吃完面喝了汤,把碗放在桌上。
“老张,包子还有吗?”
“有。给你留了四个。”
“给张雨桐送去。她需要营养。”
老张点头,用油纸包了四个包子,送到医疗室去。
赵桂斌站起来,走回空地。张雨桐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珠子,闭着眼睛。她的脸上有汗,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林晨,她练了多久了?”
“四个小时。中间没有休息。”
赵桂斌走到张雨桐面前。“张雨桐,休息一下。”
她睁开眼睛。“我看到了。珠子里的能量弦结极。像一个网,很多线条交织在一起。线条很细,比头发丝还细。它们在流动,从中心流向表面,再从表面流回中心。”
赵桂斌看着她。“你用了四个小时就看到了结极。我用了三个月。”
“我在黑暗里待了三年。三年,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我的触觉、听觉、嗅觉都比三年前强了很多。能量弦在强化我的身体,不只是侵蚀。”
赵桂斌点头。“继续练。明天开始练能量弦操控。”
张雨桐把珠子放进口袋里,走回医疗室。她要去给爸妈喂饭。
赵桂斌站在空地上,看着她的背影。三年地下,一千多天,她没有疯,没有死,还在等。等到了有人来找她,等到了消解酶,等到了爸妈。现在她要战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