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早上五点就醒了。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灯已经亮了,老张在厨房里忙活,案板上咚咚咚地切着什么。他走到餐厅,老张端了一碗粥出来,粥里卧着两个荷包蛋。
“赵总,今天去东莞?”
“嗯。去找幸存者。”
“小心点。”老张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回厨房继续忙。
赵桂斌坐下来喝粥。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稠,荷包蛋的蛋黄是半凝固的,用筷子一戳就流出来。他吃完粥喝了半碗汤,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向电梯。林晨已经在顶楼等着了,身边站着十个人,全副武装,步枪、手枪、手雷、匕首,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三年的战痕。
“老板,车准备好了。三辆车,柴油加满了。”
“走。”
车队驶出基地,沿着龙岗大道往东莞方向开。路况比去梅州好一些,路面虽然有很多裂缝和坑洼,但至少没有被炸出大坑。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仓库。东莞是制造业城市,三年前到处都是工厂,现在厂房还在,但窗户碎了,墙皮掉了,藤蔓爬满了外墙。有些厂房的牌子上还写着名字——“某某电子厂”“某某五金厂”“某某塑胶厂”,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开了两个小时,进入松山湖区域。路两边出现了很多湖面和绿地,三年前这里是高科技园区,有很多漂亮的办公楼和研发中心。现在办公楼还在,但玻璃幕墙碎了大半,楼体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像一座座绿色的山包。
“老板,松山湖地下停车场在管委会大楼下面。三年前寄生体爆发的时候,附近的人都撤到了那里。”林晨指着前方一栋大楼。大楼有二十层,外墙是玻璃幕墙的,大部分碎了,露出里面的房间。大楼前面有一个广场,广场上停满了废弃的车辆,生锈的轿车、翻倒的公交车、烧成骨架的货车。
赵桂斌下车,站在广场上。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鸟叫声。他走到大楼门前,门是玻璃的,碎了,地上散落着玻璃碴子。他走进去,大厅里很暗,地上散落着文件和办公用品,墙上有干涸的血迹。他找到楼梯口,往下走。地下停车场在负一层,楼梯间的灯早就灭了,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动。
地下停车场很大,至少有两千平方米。里面停满了车,生锈的轿车、落满灰的SUV、轮胎瘪了的面包车。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汽油味。他走到停车场中央,用手电筒照了一圈。没有看到人,只有车和柱子。
“有人吗?”他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他继续往里走,走到停车场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铁门,关着,门上有新鲜的划痕,是金属摩擦留下的。他敲了敲门。“有人吗?我是从深圳来的。”
门后面有声音。很轻,像脚步声。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深圳?深圳还有人?”
“有。深圳基地,一百三十七个人。我来找你们。”
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后面,四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很长,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衬衫。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在地下待了三年的人。他身后站着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至少一百五十个。他们都看着赵桂斌,眼睛里有光。
“你是军人?”那个男人问。
“不是。我是赵桂斌,弦战士。”
男人的眼睛瞪大了。“赵桂斌?三年前电视上说的那个?”
“对。我来带你们去深圳。那里有食物、有水、有医疗。安全。”
男人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听到了吗?深圳有人。有食物,有水,安全。”人群里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在一起。
赵桂斌拿出通讯器,调到林晨的频率。“林晨,找到了。一百五十个人。准备车辆。”
“老板,我们没有那么多车。三辆车最多坐十五个人。”
赵桂斌沉默了一下。“让他们步行。松山湖到深圳八十公里,走两天能到。我们开车在前面开路,清理路上的寄生体。李卫国从广州回来的时候会经过这里,让他接应。”
“好。我去安排。”
赵桂斌关掉通讯器,看着那个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王建国。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三年前寄生体爆发的时候,我带了一百八十个人撤到这里。三年里死了三十个,有病死的,有饿死的,有自杀的。还剩一百五十个。”
“王建国,你带着人往深圳走。我在前面开路。八十公里,两天能到。”
王建国点头。“能走。我们等了三年,不怕再走两天。”
赵桂斌转身走出停车场,回到车上。林晨已经在调集车辆了,基地派了五辆大巴车过来,正在路上。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很厚,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两个小时后,五辆大巴车到了。赵桂斌带着车队往深圳开,大巴车跟在后面。路况不好,大巴车开得很慢,颠簸得很厉害。但车里的人不在乎,他们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废墟、藤蔓、生锈的车辆、倒塌的建筑。三年来他们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眼睛里有光。
开了四个小时,到了深圳界。李卫国的车队从广州回来了,带来了两百三十个人。两队在深圳界汇合,大巴车从五辆增加到十辆,人从一百五十个增加到三百八十个。车队继续往南走,进入深圳市区。
路边出现了绿色——草、藤蔓、树。三年前这里是一片废墟,灰色的,死寂的。现在绿色覆盖了灰色,鸟在树上叫,虫在草丛里鸣。活着的东西回来了。
车队在傍晚到达基地。老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全是油渍。他看着大巴车上下来的人,一个接一个,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三百八十个。他的眼睛红了。
“赵总,这么多人,饭不够吃。”
“够。粥煮稀一点,每人一碗。明天去搞粮食。”
老张点头,转身回厨房,把所有的米都倒进锅里,加水,大火煮。粥煮得很稀,但每个人都说好喝。三百八十个人坐在走廊里、餐厅里、空地上,端着碗喝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但电话那头没有人接。
赵桂斌站在空地上,看着这些人。三百八十个,加上基地的一百三十七个,五百一十七个。活着的人,还在。他转身走进指挥室,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今天跑了东莞,找到了幸存者,把他们带回来了。明天要去搞粮食,后天要去搞铜,大后天要去搞武器。很多事要做,但今天够了。
“老板。”林晨站在门口,“广州的两百三十个人安置在负四层,东莞的一百五十个人安置在负五层。被子不够,缺一百条。”
“把仓库里的库存都拿出来。不够就用衣服和毯子代替。明天去搞粮食的时候,顺便搞被子。”
林晨点头,转身去安排。
赵桂斌站起来,走到医疗室。张雨桐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粥,在喂李秀英喝。李秀英的脸色好多了,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张建国坐在旁边的床上,自己端着碗在喝粥。
“赵总。”张建国放下碗,“听说你今天带回来三百八十个人?”
“对。一共五百一十七个了。”
“五百一十七个。三年前,深圳有千万人。现在只剩五百一十七个。”
“不止。还有人在别的地方。广州有,佛山有,东莞有,其他地方也有。我会去找他们,一个一个地找。”
张建国看着他。“赵总,你一个人,找得过来吗?”
“不是一个人。有林晨,有李卫国,有李芋芳,有老张,有你,有所有人。五百一十七个人,每个人都能做事。做饭的做饭,造子弹的造子弹,种菜的种菜,战斗的战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张建国笑了。“好。那我继续做饭。老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今天帮他切了一百个土豆。”
赵桂斌点头,转身走出医疗室。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今天带回来三百八十个人,基地的人从一百三十七个变成了五百一十七个。每个人都在做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他闭上眼睛,听着走廊里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路,有人在笑。活着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房间,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