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醒了，是被右手的刺痛弄醒的。手指尖像被针扎了一样，一阵一阵的，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没有伤口，没有红肿，指甲也正常，但就是疼，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
他握了握拳头，疼得更厉害了。松开，疼减轻了一些，但还是有。他想起曦和说的话——铠甲的副作用会侵蚀神经系统，使用时间越长，侵蚀越严重。一年后失去触觉，两年后失去味觉和嗅觉，三年后失去视觉，四年后失去听觉。他昨天穿了二十分钟铠甲，在布吉粮仓打了两千只寄生体。二十分钟，寿命缩短了三天多。三天多不算什么，但神经系统的侵蚀不是按小时算的，是按次数算的。每穿一次，侵蚀就加深一层。
他下床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了冲手。水很凉，冲在手上很舒服，疼痛减轻了一些。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老张还没起来。他走到指挥室，坐在椅子上，把右手放在桌上。手指还在疼，但比刚才好多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无名指和小指还是有点麻，和上次在梅州压到神经的感觉一样，但更持久。
“赵总？”李芋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手疼。铠甲的后遗症。”
李芋芳走过来，把水放在桌上，握住他的右手看了看。她的手指按在他的掌心，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手指关节。
“有感觉吗？”
“有。很疼。”
“这是神经末梢被能量弦侵蚀的症状。初期是刺痛和麻木，后期会失去感觉。你需要减少铠甲的使用时间。”
“减不了。明天要去梅州搞铜，后天要造引擎。都需要铠甲。”
李芋芳松开他的手，沉默了一下。“那就承受代价。”
赵桂斌点头。他端起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李芋芳，弦驱动引擎的零件清单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一千二百个零件，每个零件都有图纸和尺寸。你需要先加工最核心的一百个零件，精度要求最高，误差不能超过零点零一毫米。”
“零点零一毫米。我的金属操控精度是百分之零点一，够了。”
“还有一个问题。引擎需要能量弦纹路。纹路的编织需要能量弦控制精度达到百分之零点零一。你现在的精度是百分之零点一，差了十倍。”
赵桂斌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十倍。怎么提高？”
“练。不停地练。让你的能量弦和铠甲的能量弦完全同步。同步率越高，控制精度越高。你现在和铠甲的同步率是百分之八十九，需要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需要多久？”
“按照你之前的进步速度，大概一个月。”
“一个月太长了。我们没有一个月。张建国的心脏只能撑半年，曦和的寿命只剩不到一年。一个月，我等不了。”
“那就用别的方法。弦种。弦种里有祖先文明的能量弦控制技术。如果你能继承弦种，你的控制精度会直接提升到百分之零点零一以上。”
“怎么继承？”
“曦和说过，需要你的四象轮盘完全激活。你的四象轮盘已经激活了七个角，还差最后一个——玄武系的第二个角。代表的是希望之后的行动。你在试炼中找到了希望，但还没有用行动去点燃它。你需要做一件事，用行动证明你的希望不是空想。”
赵桂斌站起来。“什么事？”
“找到其他幸存者。不是让林晨去找，是你自己去找。亲自去。用你的双手把他们带回来。”
赵桂斌沉默了一下。“好。我今天就去。”
“去哪？”
“惠州。昨天新来的人说，惠州有个避难所，在罗浮山地下溶洞里，大概有三百人。我去找他们。”
李芋芳看着他。“赵总，你的手——”
“手没事。能开车，能战斗。”
他转身走出指挥室，来到空地。林晨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拿着地图，在标惠州的位置。
“老板，听说你要去惠州？”
“对。我一个人去。”
“一个人太危险了。罗浮山那边的寄生体数量至少五千个。”
“我一个人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你在基地守着，等我回来。”
林晨看着他，沉默了一下。“老板，你的手在抖。”
赵桂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确实在抖，很轻微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握了握拳头，抖停了。
“没事。神经末梢被侵蚀了，过几天就好了。”
“老板——”
“这是命令。”
林晨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赵桂斌转身走向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上升，打开。顶楼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在响。他走到越野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柴油发动机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回荡。
他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沿着龙岗大道往东北方向开，路况很差，路面有很多裂缝和坑洼。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手指在抖，但握得很紧。开了两个小时，进入惠州界。路牌上写着“惠州”两个字，路牌下面堆满了沙袋和铁丝网，和广州防线一样。他绕过沙袋，继续往北开。
罗浮山在惠州北部，是一座很大的山，山上有茂密的森林。三年前这里是旅游区，有很多游客。现在景区关闭了，大门关着，牌子上写着“罗浮山风景名胜区”八个字。他把车停在大门口，下车往里走。
山路很陡，路面铺着石板，但长满了青苔，很滑。他走了二十分钟，到了一个溶洞入口。洞口很大，有三米高，两米宽，里面黑漆漆的。洞口外面堆着沙袋和铁丝网，和城市防线一样。有人在守。
“有人吗？”他喊道。
沙袋后面探出一个人头。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脸上有疤，手里拿着一把步枪。他看到赵桂斌，愣了一下。
“你是谁？”
“赵桂斌。从深圳来的。”
男人的眼睛瞪大了。“赵桂斌？弦战士？”
“对。我来带你们去深圳。”
男人转过身，对着洞里喊了一声。洞里走出来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至少三百个。他们看着赵桂斌，眼睛里有光。
“深圳还有人？”一个老人问。
“有。五百一十七个人。有食物，有水，有医疗。安全。”
老人哭了。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赵桂斌拿出通讯器，调到基地的频率。“林晨，找到了。罗浮山溶洞，三百个人。派车来接。”
“老板，你一个人找到的？”
“对。派车来。五辆大巴车。”
“好。三个小时后到。”
赵桂斌关掉通讯器，看着这些人。三百个人，在溶洞里待了三年。没有光，没有食物，没有医疗。他们活着，靠山里的野果和泉水活着。三年，他们没有放弃。
“你们等着。车三个小时后到。”
他转身走出溶洞，站在山路上，看着远处的山峰。山很高，很绿，云雾在山腰飘。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溶洞门口。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赵总，喝水。”
赵桂斌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山泉水，很甜。
“你叫什么名字？”
“刘强。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三年前寄生体爆发的时候，我带了两千人撤到山里。三年里死了一千七百个，有病死的，有饿死的，有摔下山的。还剩三百个。”
“刘强，你做得很好。三年，你没有放弃。”
刘强低下头。“放弃了很多人。两千人，只剩三百个。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他们，梦到他们死的时候的样子。”
“你活着，就是替他们活。”
刘强抬起头，看着赵桂斌。“赵总，你真的能带我们去深圳？”
“能。车三个小时后到。到了深圳，有食物，有水，有医疗。安全。”
刘强点头。他转身走进溶洞，去通知其他人。
赵桂斌坐在溶洞门口的沙袋上，等着。右手还在疼，手指在抖，但他没有去管。三个小时后，五辆大巴车到了。三百个人上了车，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山和树。三年来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有人哭了，有人笑了。
车队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全是油渍。他看着大巴车上下来的人，三百个，眼睛又红了。
“赵总，这么多人，饭不够吃。”
“够。粥煮稀一点，每人一碗。明天去搞粮食。”
老张点头，转身回厨房，把所有的米都倒进锅里，加水，大火煮。粥煮得很稀，但每个人都说好喝。三百个人坐在走廊里、餐厅里、空地上，端着碗喝粥。
赵桂斌站在空地上，看着这些人。三百个，加上之前的五百一十七个，八百一十七个。活着的人，越来越多了。他转身走进指挥室，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今天去了惠州，找到了三百个人，把他们带回来了。右手还在疼，手指还在抖，但他做到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不抖了，疼也减轻了很多。玄武系的第二个角在精神世界里亮了起来——金色的，很亮。四象轮盘，八个角，全部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