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了。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很多人跑，很急。他坐起来穿好鞋子，冲出房间。走廊里站着几个人，围着医疗室的门，在往里面看。他推开人群，走进去。
张雨桐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身体在抽搐。她的左腿上，绷带被血浸透了，银白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李芋芳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注射器，在往她手臂上扎。
“怎么回事？”赵桂斌走到床边。
“能量弦繁殖速度突然加快了。比预计的快了十倍。按照这个速度，一个小时后会到达心脏。”
“一个小时。消解酶呢？”
“没有了。上次的用完了。需要重新提取。”
“我去梅州。”
“来不及了。梅州来回至少二十分钟。她的身体撑不了一个小时。”
赵桂斌站在床边，看着张雨桐的脸。她的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还有什么办法？”
李芋芳沉默了一下。“有。用她自己的脊髓液。她的脊髓液里有能量弦，也有抗体。三年时间，她的身体一直在和能量弦对抗，产生了抗体。如果能把抗体提取出来，制成抑制剂，可以暂时压制能量弦的繁殖。”
“需要多久？”
“四十分钟。但提取过程很危险。需要从她的脊椎里抽取脊髓液。她的身体太虚弱了，可能撑不住。”
赵桂斌看着张雨桐的脸。“张雨桐，你能听到吗？”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很慢，像睁眼需要很大的力气。她的眼睛是浑浊的，没有焦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能……听到……”
“李芋芳需要从你的脊椎里抽取脊髓液，提取抗体。过程很危险，你可能撑不住。你愿意吗？”
张雨桐的嘴唇动了一下。“愿意……抽……”
赵桂斌点头。他退后两步，让出位置。李芋芳把张雨桐翻过来，让她趴在床上。她的后背很瘦，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串珠子。李芋芳用手指摸着她的脊椎骨，找到第三和第四节之间的位置，用酒精棉擦了擦。针头很粗，比普通的注射器粗三倍。她扎进去的时候，张雨桐的身体抖了一下，嘴张开，发出一声很轻的叫。
银白色的液体从针管里流出来，很稠，比普通的脊髓液稠很多。李芋芳抽了十毫升，拔出来，把脊髓液倒进离心机里。机器开始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需要四十分钟。”李芋芳说。
赵桂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张雨桐的脸。她的脸色更白了，嘴唇从紫色变成了黑色。能量弦纹路从腿上蔓延到了腹部，从腹部蔓延到了胸口。纹路在脉动，频率很快，像昆虫翅膀震动的声音。
“张雨桐，撑住。”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四十分钟，两千四百秒。赵桂斌坐在椅子上，一秒一秒地数。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老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全是油渍。林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步枪。张建国坐在旁边的床上，握着李秀英的手，两个人都在看着张雨桐。
第两千四百秒的时候，离心机停了。李芋芳从离心机里拿出一支试管，试管里的液体是金色的，很亮，像融化的黄金。她走到张雨桐床前，把针头扎进她的手臂，金色的液体推进去。
张雨桐的身体抖了一下。银白色的能量弦纹路开始退，从胸口退到腹部，从腹部退到腿部，从腿部退到伤口。纹路在伤口周围聚集，形成一个银白色的小球，从皮肤下面浮出来，掉在床上。小球滚了一下，停住了。光灭了，小球变成了灰色的。
张雨桐的脸色开始变，从白变成粉，从粉变成红。呼吸很稳，胸口在有节奏地起伏。赵桂斌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她的脸。她的眉头不皱了，嘴唇不动了，睡着了。
“她没事了。”李芋芳说，“但抑制剂的效果只能持续一周。一周后，能量弦会再次繁殖。需要再次注射。”
“一周注射一次。能撑多久？”
“不知道。她的身体在慢慢适应抑制剂，每次效果都会减弱。也许一年，也许更短。”
赵桂斌沉默了一下。“一年。够了。”
他转身走出医疗室，来到武器库。架子上摆着张雨桐修好的铠甲碎片，十二块，整整齐齐的，银白色的，表面有能量弦纹路在发光。他拿起一块，握在手心里。碎片是温的，在脉动，和心跳同步。张雨桐的能量弦在碎片里，她在用自己的生命修复这些铠甲。每修一块，她体内的能量弦就少一些，繁殖速度就慢一些。她在用自己的命换铠甲的重生。
他把碎片放回架子上，转身走出武器库，来到空地。林晨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地图，在标肇庆的位置。
“老板，今天去肇庆？”
“对。我一个人去。”
“老板，张雨桐刚出事，你不在基地守着？”
“她在睡觉，没事。肇庆有幸存者，需要去接。不能等。”
林晨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赵桂斌穿上铠甲，金色的光从铠甲表面涌出来，照亮了整个空地。他启动推进器，升上天空。速度很快，每秒五百米。从深圳到肇庆，两百公里，七分钟。
他降落在肇庆市区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城市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虫叫声。路两边的建筑都破败了，有些倒塌了，砖石散落在路面上。他拿出通讯器，调到幸存者提供的频率。
“肇庆幸存者，我是赵桂斌，从深圳来的。听到请回答。”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赵桂斌？弦战士？”
“对。你们在哪？”
“在七星岩山洞。肇庆市区北边，七星岩景区里面。”
“我马上到。”
赵桂斌启动推进器，飞到七星岩上空。山不高，但很陡，岩石是灰色的，表面长满了青苔。山脚下有一个洞口，很小，只有一米高，一米宽。洞口外面堆着沙袋和铁丝网，有人在那里守着。他降落在洞口前面，一个老人举着枪对着他。
“别开枪。我是赵桂斌。”
老人放下枪。“赵总，你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有多少人？”
“三百个。三年前撤到这里的，有病死的，有饿死的，还剩三百个。”
“带我去看看。”
老人带着他走进山洞。洞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亮。地上铺着稻草和被子，人们坐在上面，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看到赵桂斌进来，都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赵桂斌，从深圳来的。我来带你们去深圳。那里有食物、有水、有医疗。安全。”
人群里有人哭了，有人笑了。
赵桂斌拿出通讯器，调到基地的频率。“林晨，找到了。七星岩山洞，三百个人。派车来接。”
“好。六辆大巴车，三个小时后到。”
赵桂斌关掉通讯器，坐在山洞门口的沙袋上，等着。右手不疼了，手指也不麻了。弦种融合之后，铠甲的副作用被抑制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侵蚀会超过修复。
三个小时后，六辆大巴车到了。三百个人上了车，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山和树。车队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老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全是油渍。他看着大巴车上下来的人，三百个，眼睛又红了。
“赵总，这么多人，饭不够吃。”
“够。粥煮稀一点，每人一碗。明天去搞粮食。”
老张点头，转身回厨房。
赵桂斌站在空地上，看着这些人。三百个，加上之前的一千二百六十七个，一千五百六十七个。活着的人，越来越多了。他转身走进医疗室，张雨桐醒着，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粥，在慢慢喝。她的脸色好多了，嘴唇有血色了，眼睛也亮了。
“赵总，听说你又带回来三百个人？”
“对。一千五百六十七个了。”
“一千五百六十七个。三年前，深圳有千万人。现在只剩一千五百六十七个。”
“不止。还有人在别的地方。明天我去清远，后天去韶关。一个一个地找。”
张雨桐看着他。“赵总，你一个人，找得过来吗？”
“找得过来。今天去了肇庆，找到了三百个。明天去清远，应该也能找到几百个。”
张雨桐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赵桂斌转身走出医疗室，来到武器库。架子上又多了几块修好的铠甲碎片，十八块了。张雨桐今天又修了六块，用了六十分钟。她刚醒过来，身体还没恢复，就开始修铠甲了。他拿起一块碎片，握在手心里。碎片是温的，在脉动，和她的心跳同步。他站了一会儿，把碎片放回去，转身走回房间，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