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斌早上醒来的时候，右手的手指没有感觉了。他躺在床上，用左手摸了摸右手的手指，能摸到，但右手感觉不到左手的触摸。曦和说过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一年后失去触觉，两年后失去味觉和嗅觉，三年后失去视觉，四年后失去听觉。他穿上铠甲的时间还不到一年，但母皇碎片的侵蚀加速了副作用的到来。
他坐起来，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在动，能握拳，能张开，动作很流畅，但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握住了杯壁，能握住，但感觉不到水的温度，也感觉不到杯壁的质感。他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了冲右手。水冲在手上，他看不到任何反应，手指没有缩，皮肤没有起鸡皮疙瘩。没有感觉了。
他走出房间，来到餐厅。老张端了一碗粥出来，粥里卧着一个荷包蛋。他用左手接过碗，右手垂在身侧。
“赵总，你的右手怎么了？”
“没感觉了。铠甲的副作用。”
老张的手停了一下。“能治吗？”
“不能。但左手还能用。”
他坐下来用左手喝粥。左手不如右手灵活，勺子握不稳，粥洒了一点在桌上。他喝完了粥，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向指挥室。李芋芳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能量弦网络的数据。十二个节点全部休眠，南极节点的能量强度零点三，和之前一样。
“赵总，你的右手——”
“没感觉了。不影响战斗。”
李芋芳没有再说话。赵桂斌转身走出指挥室，来到空地。林晨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金属棍，在练。他的胸口还缠着绷带，但动作很流畅。
“老板，你的右手怎么了？”
“没感觉了。没事。”
他伸出手，金色的光从左手掌心涌出来。五千根短棍悬浮在空中，棍尖指向不同方向。他意念一动，短棍射出去，打在五十米外的金属墙上，发出五千声清脆的撞击声。短棍弹回来，在空中重新排列，再次射出去。速度每秒三百次，精度百分之百。战力十四万。
他练了两个小时，战力还是十四万。收回短棍，转身走向指挥室。通讯器响了，林晨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老板，南极基地发来的消息。曦和快不行了。陈默在燃烧自己的寿命，维持反应堆运行。”
赵桂斌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多久了？”
“三天。从灭死的那天开始的。陈默用天赋技【弦停·时间凝固】停住了反应堆的时间，但每次使用燃烧十年寿命。他已经用了两次，烧了二十年。”
“他还剩多少寿命？”
“他原本还能活十年。烧了二十年，已经超了。他现在是靠能量弦在维持生命，撑不了多久了。”
赵桂斌转身走出指挥室，来到顶楼。他穿上铠甲，启动推进器升上天空。金色的光从铠甲表面涌出来，照亮了整个基地。他加速到每秒五百米，向南极飞去。从深圳到南极，一万两千公里，四十分钟。
他降落在南极基地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他走进去，广场上的能量弦纹路很暗淡，在脉动，频率很慢。他跑到反应堆所在的球形空间，门开着。陈默站在平台上，右手按在反应堆的外壳上，左手垂在身侧。他的身体在发光，银白色的，很亮。他的头发从黑色变成了白色，脸上的皱纹在加深，从二十岁变成了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他在燃烧自己的寿命，用能量弦维持反应堆的运行。
“陈默！”赵桂斌跳上平台。
陈默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很老，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睛浑浊了，嘴唇干裂了。但他在笑。
“赵桂斌，你来了。曦和在长老殿里。她快不行了。你去看看她。”
“你的手——”
“我没事。还能撑一会儿。”
赵桂斌转身跳下平台，跑到长老殿。曦和躺在台阶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她的头发全白了，脸很老，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岁。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赵桂斌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冷得像冰。
“曦和。”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很慢，像睁眼需要很大的力气。她的眼睛是浑浊的，没有焦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赵桂斌……你来了……”
“我来了。陈默在燃烧自己的寿命，维持反应堆。你撑住，我想办法救你。”
“没有办法了……我的时间到了……五千多年……够了……”
她笑了。笑容很轻，嘴角只翘了一点点。“赵桂斌……弦的遗愿……交给你了……没有母皇的宇宙……替我们看一看……”
“你会看到的。你活着，你自己看。”
“看不到了……赵桂斌……谢谢你……谢谢你救了蓝星……”
她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停了。手从他的手里滑落，垂在身侧。赵桂斌站在台阶前，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银白色，皮肤在发光，银白色的光，很亮。她的身体在消散，从脚开始，变成银白色的光点，飘在空中。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长老殿。
一百二十七个雕像站在周围，在银白色的光中沉默着。光点在殿里飘了一会儿，然后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根线。银白色的线，很粗，比手指还粗。线在殿里飘了一圈，然后飘到了赵桂斌的面前，缠绕在他的手腕上。银白色的光在线上流动，很亮。
赵桂斌站在台阶前，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白色线。曦和死了。她的能量弦变成了弦灵，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她在保护他，就像张雨桐在保护林晨，王磊在保护甜甜一样。他转身跑出长老殿，来到反应堆所在的球形空间。陈默还站在平台上，右手按在反应堆的外壳上。他的脸更老了，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岁。他的身体在发抖，银白色的光从身体里涌出来，流进反应堆。
“陈默，曦和死了。”
“我知道。我感觉到她的能量弦消散了。”
“你也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但我还能撑一会儿。反应堆需要稳定，不然基地会塌。基地塌了，祖先文明的东西就全没了。”
赵桂斌跳上平台，站在他旁边。“我帮你。”
“你帮不了。这是我的天赋技，只有我能用。”
“那你告诉我怎么停。”
“停不了。天赋技一旦启动，就不能停。直到我的能量弦用完。”
赵桂斌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的脸在一百岁的状态下停住了，不再变老。银白色的光从身体里涌出来，越来越少，越来越弱。
“陈默，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曦和想活着。她想看到没有母皇的宇宙。她等了五千年，我不能让她在最后时刻失望。”
“但她还是死了。”
“对。她死了。但我让她多活了三天。三天，够了。”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开始，变成银白色的光点。光点飘在空中，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赵桂斌，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看一看太阳。三百年来，我一直在基地里，没有看过太阳。我想知道太阳是什么颜色的。”
“太阳是白色的。很亮。早上和傍晚是红色的，橙色的。”
陈默笑了。笑容很轻，嘴角只翘了一点点。“白色……红色……橙色……好看……”
他的身体完全消散了。银白色的光点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根线。彩色的，不是银白色的——红色、橙色、黄色、绿色、蓝色、靛色、紫色。七彩的线，很亮。线在空间里飘了一圈，然后飘到了赵桂斌的面前，缠绕在他的另一只手腕上。
赵桂斌站在平台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两根线——银白色的，是曦和的；彩色的，是陈默的。两根线在脉动，和心跳同步。他转身走下平台，走出球形空间，来到广场上。头顶的能量弦纹路在脉动，银白色的光很亮，和之前一样亮。反应堆稳定了，陈默用命换来的。
他走出基地，站在冰原上。太阳挂在很低的位置，光线很刺眼。白色的，很亮。他站在冰原上，看着太阳，站了很久。直到手腕上的两根线脉动了一下，他才转身走进基地，关上门。他启动推进器，升上天空。从南极到深圳，一万两千公里，四十分钟。他降落在基地顶楼的时候，林晨站在那里。
“老板，曦和和陈默——”
“死了。变成了弦灵，在我手腕上。”
林晨低头看着他手腕上的两根线。银白色的和彩色的，在脉动。“老板，我们死了很多人。”
“对。但还活着的人更多。”
赵桂斌转身走下顶楼，来到武器库。他站在王磊的铠甲前面，银白色的，胸口的白虎标志在发光。他伸出手，摸着铠甲的胸口。白虎的标志在脉动，和心跳同步。王磊的能量弦在铠甲里，沉睡着。等甜甜长大了，穿上这套铠甲，她会感觉到他。
他站了很久，直到林晨来找他。“老板，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好。”
他转身走出武器库，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今天曦和死了，陈默也死了。变成了弦灵，在他手腕上。他闭上眼睛，手腕上的两根线在脉动，和心跳同步。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