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皇在基地里住了三天，没有和赵桂斌说过一句话。
他每天早上去负六层的空地上站着，银白色的头发披在肩膀上，深蓝色的铠甲在暗淡的光线下发亮。一站就是四个小时，不吃东西，不喝水，不和任何人说话。雷娜站在走廊里看着他，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赵桂斌熟悉的东西——担心。
第十天早上，赵桂斌在负六层的门口遇到了雷昂。雷昂的手里端着一碗肉，生的，切成小块，放在一个金属碗里。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狼皇，没有进去。
“他不吃？”赵桂斌问。
“不吃。三天了，什么都没吃。”
“他在干什么？”
“在想事情。他每次做重大决定之前都会这样。站着，不说话，不吃东西。最长的一次是七天。那是八十年前，他决定带着族人逃离天狼星的时候。”
赵桂斌接过雷昂手里的碗，走进负六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很响，每一步都扬起一点灰尘。狼皇没有转身，还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赵桂斌走到狼皇旁边，把碗放在地上。“吃点东西。”
狼皇没有动。
“你不吃，你的族人会担心。雷昂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不敢进来。雷娜在走廊里哭了。你的战士们在负三层、负四层、负五层坐着，没有人说话，都在等你。”
狼皇转过身，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光，很暗。
“赵桂斌，你说蓝星不是寄生族的帮凶。你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带我去看你的世界。你的城市，你的乡村，你的人民。我要亲眼看到蓝星是什么样子的。”
赵桂斌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好。今天就去。”
狼皇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碗。他弯腰，端起碗，用手抓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下去。又抓起一块，嚼，咽。三十秒内吃完了整碗肉。他把空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走。”
两个人走到负五层的空地。林晨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金属棍。李芋芳站在指挥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雷娜站在走廊里，浅蓝色的眼睛红红的。
“老板，我跟你一起去。”林晨说。
“不用。我一个人陪他去。”
“可是——”
“这是命令。”
林晨闭上了嘴。
赵桂斌和狼皇从紧急出口走到地面。阳光很刺眼，赵桂斌眯了一下眼睛。狼皇没有眯眼，他站在废墟上，抬起头，看着天空。他的鼻子动了一下，像在闻什么。
“空气很好。比船上好一万倍。”
“蓝星的空气含氧量百分之二十一。适合大部分碳基生物呼吸。”
“我知道。我的战士们在你的基地里住了十天，没有人出现呼吸困难。”
赵桂斌启动推进器，升到空中。狼皇跟在他后面，没有用推进器，他的铠甲背后有一对能量弦构成的翅膀，深蓝色的，很大，展开的时候有十米宽。翅膀扇动一下，他就升到了赵桂斌的高度。
两个人飞过深圳的废墟。倒塌的大楼，扭曲的金属，干涸的血迹。狼皇看着下面的废墟，没有说话。
“这是寄生族入侵之后留下的。三年前，寄生族的第一波攻击摧毁了这座城市。死了几百万人。”
“我知道。寄生族每到一个星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除原住民。他们不需要奴隶，不需要劳动力。他们只需要能量弦。人死了，能量弦才会释放出来。”
赵桂斌没有说话。他加速，向北飞去。狼皇跟在后面，深蓝色的翅膀在阳光下很亮。
两个人飞过广州。废墟，和深圳一样。倒塌的大楼，扭曲的金属，灰色的混凝土。街道上看不到人，只有寄生体的尸体，银白色的甲壳在阳光下腐烂。
“广州也毁了。一千多万人。三年前的事。”
狼皇没有回答。
两个人继续向北飞。飞过长沙，飞过武汉，飞过郑州。每一座城市都是废墟。倒塌的大楼，扭曲的金属，灰色的混凝土。有些地方还有烟在冒，是废墟下面的火还没有灭。
“蓝星上还有活人吗？”狼皇问。
“有。大约二十亿。大部分在地下基地里。地面上太危险了，寄生体的残骸还在释放能量弦辐射。”
“二十亿。三年前蓝星上有多少人？”
“八十亿。”
狼皇沉默了。他飞在赵桂斌旁边，深蓝色的翅膀扇动的频率变慢了。
两个人飞到北京。这里的废墟比深圳更严重，大楼倒得更彻底，街道完全被碎砖和扭曲的钢筋覆盖。天安门广场上有一道很深的沟，是从地面一直裂到地下的，宽度大约一百米，长度大约五百米。沟的边缘有能量弦腐蚀的痕迹，银白色的，在阳光下发光。
“这是寄生族的主登陆点。三年前，寄生族的母舰在这里降落。死了三千万人。”
狼皇停在沟的上方，低头看着下面。沟很深，看不到底。能量弦腐蚀的痕迹在沟壁上蔓延，像树根一样。
“赵桂斌，你的星球死了六十亿人。你的城市全部毁了。你的文明几乎被灭绝。但你还在战斗。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的家。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狼皇转过头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家。你说得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的时候，就只能战斗。”
两个人继续飞。飞过北京，飞过内蒙古。城市没有了，下面是草原。绿色的草在风中摆动，一片一片的，在灰色的天空下很显眼。草原上没有废墟，没有寄生体的尸体，只有草和风。
“这是草原。寄生族没有来过这里。因为这里没有人。他们只攻击有人类居住的地方。”
“寄生族只攻击有智慧生命的星球。没有智慧生命的星球，他们不会碰。因为没有能量弦可以收割。”
赵桂斌点头。他降落在草原上，狼皇跟着降下来。两个人站在草地上，草的高度到了赵桂斌的膝盖。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在飘。
狼皇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草。他的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和绿色的草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摸了一下，收回手，看着手指上的草汁。
“活的。有温度。有能量弦在流动。很弱，但有。”
“草也有能量弦？”
“所有生物都有。只是强弱不同。人类的能量弦强度是草的几千倍。所以寄生族只攻击人类。”
狼皇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在云层后面，光线很暗，但草原上的绿色还是很亮。
“赵桂斌，你的星球很美。”
“谢谢。”
“但也很脆弱。寄生族只要再来一次攻击，你们的文明就完了。”
“所以我们需要盟友。”
狼皇看着他。三秒。“你在说我。”
“对。我在说你。你的族人需要家。我的星球需要保护。我们可以合作。”
“怎么合作？”
“你们的战士帮我们防御寄生族。我们提供食物、住处、医疗。你们的技术比我们先进，我们可以互相学习。你们的族人可以在蓝星上生活，繁衍，重建文明。这里可以成为你们的新家。”
狼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风吹动他的银白色头发。他的眼睛看着草原，但焦点不在草上，在很远的地方。
“赵桂斌，八十年前，天狼星被寄生族攻击的时候，我带着族人逃了。十亿人，逃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千万。八十年的流浪，从一千万死到一万。我一直在找一个新的家。找了八十个星球，没有一个合适的。有的没有水，有的没有空气，有的有智慧生命但不接受我们。你是第一个说可以收留我们的人。”
赵桂斌没有说话。
“但我不相信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被骗过太多次了。三十年前，我们找到了一个星球，那里的智慧生命说可以收留我们。我们降落了，放下了武器。他们用核弹攻击了我们。三千个族人死了。”
狼皇转过身，看着赵桂斌的眼睛。深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很亮。
“赵桂斌，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赵桂斌伸出手，左手，掌心朝上。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很亮，照亮了狼皇的脸。
“凭我没有武器。凭我让你的人住在我的基地里，吃我的食物，睡我的床。凭我一个人跟你来这里，没有任何防备。凭我说过的话——你不是侵略者，你是难民。”
狼皇看着他掌心的金色光。沉默了很久。风在吹，草在动，太阳在云层后面慢慢移动。
“赵桂斌，你赢了。”
狼皇伸出手，握住了赵桂斌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只大手，一只小手。一只蓝色的光在流动，一只金色的光在流动。两道光交织在一起，很亮，照亮了整片草原。
“赵桂斌，从今天起，狼人族和蓝星结盟。我的战士会为蓝星而战。你的星球会成为我们新的家。”
赵桂斌握紧了他的手。“好。欢迎回家。”
两个人站在草原上，风吹过他们的身体。赵桂斌的手腕上，曦和的弦灵脉动了一下，很亮，很温暖。陈默的弦灵也脉动了一下，彩色的光在金色的光中闪烁。
狼皇低头看着赵桂斌手腕上的两根线。“曦和。陈默。他们看着你。”
“对。他们一直在看着我。”
“很好。五千年前，曦和是我最后的战友。现在，她的弦灵在你手腕上。她选择了你。我也选择你。”
狼皇松开手，转身看着天空。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光线很刺眼，照在草原上，绿色的草变成了金黄色。
“赵桂斌，带我去看更多的地方。我想看看我的新家。”
“好。我带你看遍蓝星。”
赵桂斌启动推进器，升到空中。狼皇展开深蓝色的翅膀，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飞过草原，飞过山脉，飞过河流。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金色的光和深蓝色的光在天空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尾巴。
赵桂斌飞在前面，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放松。谈判结束了。狼人族和蓝星结盟了。他的家，多了一万个新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