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赵桂斌带着楚天去了狼人族的营地。
营地设在体育馆的地基上,三百个深蓝色的帐篷排成五排。帐篷之间的过道上,狼人族的战士在走动。有些人在擦铠甲,有些人在练武,有些人在煮肉。空气中有一股肉汤的味道,混着金属和灰尘的气味。
楚天跟在赵桂斌后面,眼睛看着四周。他的手缠着绷带,拳头握得很紧。赵桂斌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他的呼吸比平时快,步伐也比平时重。
“楚天,放松。他们是盟友。”
“我知道。但我不习惯。他们和寄生体长得有点像。”
赵桂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楚天。“哪里像?”
“铠甲。寄生体的甲壳也是这种颜色。深蓝色的,银白色的。还有他们的眼睛。寄生体的眼睛也是蓝色的。”
“寄生体的眼睛是银白色的。狼人族的眼睛是深蓝色的。不一样。”
楚天点头,但没有完全放松。
两个人走到营地中央的指挥帐篷前。雷昂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一把长刀。刀身是深蓝色的,表面有能量弦纹路,在阳光下很亮。他看到赵桂斌,把刀收进刀鞘,站起来。
“赵桂斌,你来了。这个年轻人是谁?”
“楚天。弦战士学院的学员。来基地实习的。”
雷昂看着楚天,灰色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停了三秒。“你的手怎么了?”
“训练的时候受了点伤。没事。”
雷昂点头。他转身走进帐篷,赵桂斌和楚天跟在后面。帐篷里面很空旷,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子上铺着蓝星的卫星图,图上有很多红色的标记。
“雷昂,你哥哥呢?”
“在月球轨道上。舰队需要维护,他亲自去盯着。”
“雷娜呢?”
“在森林里。你昨天带她去看森林,她今天自己又去了。带了三个战士,安全没问题。”
赵桂斌点头。他坐在椅子上,楚天站在他身后。雷昂坐在对面,把长刀放在桌上。
“雷昂,你今年多大了?”
“三百岁出头。狼人族的平均寿命是五百岁。我还算年轻的。”
“你的脸上有很多伤疤。最深的那个,从左眉到右下巴。”
雷昂伸出手,摸了一下那道伤疤。他的手指在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这道伤疤是八十年前留下的。天狼星被吞噬的那天。”
赵桂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能说说吗?”
雷昂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看着桌面上的地图,但焦点不在图上,在很远的地方。
“八十年前,寄生族的舰队出现在天狼星轨道上。数量很大,大约一千艘战舰。母皇亲自来了。我们的军队抵抗了三个月,死了三十亿人。最后,我哥哥决定带着族人逃离。”
“你同意了?”
“没有。我反对。我说应该战死在天狼星上。那是我们的家。逃了,家就没了。但我哥哥不同意。他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有希望。”
雷昂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没有节奏,很乱。
“最后你同意了。”
“同意了。是我提议逃离的。不是他。是我。”
赵桂斌看着他。雷昂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不是能量弦的光,是眼泪。
“八十年前,我站在天狼星的宫殿里,对我哥哥说,逃吧。活着才有希望。他听了我的话。我们逃了。十亿人,逃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千万。八十年的流浪,从一千万死到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人,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雷昂,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没有提议逃离,我哥哥会战死在天狼星上。一百亿人,全部战死。没有逃亡,没有流浪,没有那些年在船上的饥饿和疾病。他们会在战斗中死去,像战士一样。”
赵桂斌没有说话。他想到了林晨。林晨也说过类似的话。他提议逃离深圳,结果死了很多人。他也觉得是自己的错。
“雷昂,你后悔吗?”
“后悔。每一天都在后悔。”
“但你哥哥不后悔。他选择了逃离,选择了活着。那是他的选择,不是你的。”
雷昂抬起头,看着赵桂斌。灰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赵桂斌,你不懂。我哥哥听我的话,是因为他相信我。我是他的弟弟,是他最信任的人。我辜负了他的信任。”
“你没有辜负他。你让他活下来了。你的族人活下来了一万人。如果没有你,他们全死了。”
“活着。一万人活着。但天狼星没了。一百亿人没了。我们的文明没了。”
雷昂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长刀,转身走向帐篷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赵桂斌。
“赵桂斌,你知道吗?我身上有八十道伤疤。每一道对应一个死去的族人。第一道,是我妻子。第二道到第十道,是我的十个学生。第十一道到第三十道,是我的三十个战友。第三十一道到第八十道,是那些在船上饿死、病死的族人。八十道伤疤,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个族人。一道伤疤代表一百多万人。不够。远远不够。”
他走出帐篷,消失在帐篷之间。
赵桂斌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楚天站在他身后,呼吸声很重。
“赵总,他……”
“他很痛苦。八十年前的决定,他一直在自责。”
“但他确实救了那些人。一万人活下来了。”
“他知道。但他只看到死去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万。”
赵桂斌站起来,走出帐篷。雷昂站在营地边缘,背对着营地,看着远处的废墟。他的肩膀很宽,背很直,但赵桂斌看到他的脊柱是弯的。
赵桂斌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雷昂,你说你是提议逃离的人。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提议逃离,天狼星上的一百亿人也会死。全部死。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至少他们会像战士一样死去。”
“像战士一样死去。然后呢?天狼星的文明就彻底没了。没有人记得天狼星,没有人记得狼人族。但现在,你活着,你哥哥活着,雷娜活着,一万个族人活着。你们记得天狼星。你们的文明还在。虽然只有一万人,但文明还在。”
雷昂转过头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泪光,这次流下来了。顺着那道最深的伤疤,从眉毛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赵桂斌,你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但我谢谢你。”
雷昂转身走回营地。他的步伐比之前重了一些,但脊柱好像直了一点。
赵桂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三百岁,三百道伤疤?不对,他说八十道伤疤。八十道,每道代表一百多万人。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个族人,八十道伤疤。不够。远远不够。
他转身走回指挥帐篷。楚天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雷昂留下的地图在看。
“赵总,雷昂是个好人。”
“对。他是个好人。只是太累了。”
赵桂斌走出帐篷,站在营地中央。狼人族的战士在帐篷之间走动,有些人朝他点头。他点头回应。
他走到营地边缘,坐在一块混凝土碎块上。阳光很刺眼,照在灰色的废墟上。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用左手摸了摸那块混凝土。表面很粗糙,有很多裂纹。是热的,被太阳晒热的。
雷昂身上的八十道伤疤,每一道都是他亲手刻上去的。每死一个族人,就在自己身上刻一刀。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个族人,八十刀。一刀代表一百二十四万九千九百八十七个人。他在惩罚自己。每一刀都在说,是我害死了你们。
赵桂斌站起来,走回基地。他来到武器库,站在王磊的铠甲前面。
“王磊,今天雷昂跟我说了他的事。八十年前,他提议逃离天狼星。十亿人逃出来,死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他在自己身上刻了八十道伤疤,每道代表一百多万人。他在惩罚自己。就像你一样。你也觉得是自己的错,没有保护好张雨桐,没有保护好那些战士。但这不是你的错。你杀了五千只寄生体。你救了甜甜。你是个英雄。”
白虎的标志亮了一下,很亮,很温暖。
赵桂斌转身走出武器库,来到房间,躺在床上。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放在胸口。手腕上的两根线在脉动,胸口的天狼之心也在脉动。
他闭上眼睛。今天雷昂哭了。三百岁的战士,身上有八十道伤疤,哭了。不是因为他软弱,是因为他扛了八十年的东西太重了。
赵桂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理解。他也有扛着的东西。王磊的死,张雨桐的死,曦和的死,陈默的死。还有那些在深圳废墟里死去的人。他也觉得是自己的错。
但今天他告诉雷昂,不是他的错。也许他也该告诉自己同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