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光点闪了一下之后就恢复了正常。
赵桂斌站在原地没有动,继续看着意识里那一万个光点。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也没有抬起来——反正抬起来也感觉不到。铠甲的能量弦传感器在持续工作,把每个狼人战士的能量弦频率实时传输到他的意识里。
第十三个小时零七分钟的时候,同一个光点又闪了一下。还是零点一秒。赵桂斌记下了那个光点的编号——107。他打开铠甲的内部通讯系统,连接到李芋芳的电脑。
“李芋芳,编号107是谁?”
键盘敲击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过来,持续了大约十秒。“赵总,编号107是裂。雷昂的副手。跟随狼皇流浪八十年的老部下。战力十四万,命轮是白虎系·弦裂,天赋技是弦碎·空间撕裂。”
赵桂斌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雷昂的副手。跟随狼皇八十年的老部下。八十年前从天狼星逃出来的那一批人之一。
“把他的资料发给我。”
“马上。”
赵桂斌的意识里出现了一份档案。裂,男性,狼人族,年龄约四百岁。身高两米一,体重一百二十公斤。铠甲编号107,深蓝色,表面有能量弦纹路。战力十四万,常驻,无月相增幅。命轮白虎系·弦裂,天赋技弦碎·空间撕裂——撕裂空间弦,造成不可修复的伤害。
档案里还有一张照片。裂的脸很宽,颧骨很高,下巴很方。眼睛是深蓝色的,和所有狼人一样。他的左脸有三道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很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爪子抓出来的。照片上的他嘴角微微向下,表情很严肃。
赵桂斌站在那里,继续监测。第十三个小时十五分钟的时候,裂的光点又闪了。这次闪了零点二秒,比之前长了一倍。频率也变了,从稳定的波形变成了一种不规则的跳动,像心电图出了故障。
他记住了那个波形。
第二十四个小时结束的时候,裂的光点一共闪了十四次。每次都在零点一秒到零点三秒之间,频率都不相同。其他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光点一次都没有闪过。
赵桂斌关闭了铠甲的传感器。他站在空地上,腿已经麻了。二十四小时没有动过,膝盖僵硬了,腰也酸了。他的右手什么也感觉不到,但左手能感觉到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天狼之心的能量,是因为站太久了。
他走到指挥室。李芋芳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裂的监测数据。十四次异常波动的精确时间、频率、波形图全部记录在案。
“赵总,裂的能量弦频率确实有异常。零点一秒到零点三秒的波动,每九十分钟左右一次。这个频率和母皇的能量弦脉冲频率一致。”
“母皇的能量弦脉冲频率是多少?”
“零点零一赫兹。每九十分钟一次。裂的波动频率完全吻合。”
赵桂斌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他在向母皇发送信号。”
“对。Lv.2深层重编者会定期向母皇发送能量弦信号,报告位置和状态。发送信号的时候,能量弦频率会出现波动。曦和说得完全正确。”
“裂是什么时候被重编的?”
“不知道。但根据他的档案,他曾经在一次战斗中被寄生族俘虏过。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他被关了三天,然后被狼人族救出来了。从那以后,他的性格变了。变得更沉默,更孤僻。雷昂注意到了,但以为是俘虏期间的创伤。”
“五十年前。母皇布局了五十年。”
赵桂斌转身走出指挥室,来到狼人族的营地。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废墟的东边升起来,橙红色的光照在深蓝色的帐篷上。狼人族的战士在帐篷之间走动,有人在煮早饭,有人在擦铠甲。
裂站在营地边缘,背对着营地,看着远处的废墟。他穿着深蓝色的铠甲,手里拿着一把长刀。刀鞘是黑色的,表面有能量弦纹路。他的头发是灰色的,很短,贴着头皮。他的背很宽,肩膀很厚,但赵桂斌看到他的脊柱是直的——和雷昂不同,雷昂的脊柱是弯的。
赵桂斌走过去,站在裂旁边。裂没有转身,还是看着远处的废墟。
“裂,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们的废墟。三年前,这里是一座城市。有一千多万人住在里面。现在什么都没了。”
“你在天狼星上也看到过同样的场景。”
“对。八十年前,天狼星的首都也是这样。大楼倒塌,金属扭曲,血流成河。一百亿人,三天就没了。”
裂的声音很平静,和雷娜说母亲死的时候一样平静。但他的手握紧了刀鞘,手指关节发白。
“裂,你恨寄生族吗?”
“恨。每天都在恨。”
“你会报仇吗?”
“会。我会杀了母皇。杀了所有寄生族。”
裂转过身,看着赵桂斌。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和所有狼人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其他狼人没有的——一种很深的空洞。像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赵桂斌看着他的眼睛。三秒。裂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那种空洞消失了,变成了和其他狼人一样的深蓝色。
“赵桂斌,你为什么问我这些?”
“我想了解你的过去。你是跟随狼皇八十年的老部下。你的经验很宝贵。”
裂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难看的表情。“我的经验。八十年的战斗,八十年的逃亡,八十年的饥饿和疾病。这些经验有什么用?天狼星没了。一百亿人没了。我什么都没保护住。”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重,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他走进营地,消失在帐篷之间。
赵桂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四百岁,战力十四万,跟随狼皇八十年。五十年前被寄生族俘虏过三天。从那以后性格变了。他的能量弦频率每九十分钟波动一次,和母皇的脉冲频率一致。他在向母皇发送信号。但他自己知道吗?
Lv.2深层重编。保留百分之五十的自我意识。他有自己的记忆、情感、性格。但他会定期向母皇发送信号,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发送信号的时候,他的意识是清醒的还是被控制的?
赵桂斌转身走回基地,来到指挥室。“李芋芳,我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帮助?”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裂在被俘虏之前是什么样的人。”
“怎么确认?”
“问雷昂。他是裂的上级,也是裂的战友。他跟裂相处了八十年,最了解裂的人就是他。”
李芋芳点头。她站起来,走出指挥室。赵桂斌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到狼人族的营地。雷昂站在指挥帐篷前面,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一把短刀。刀身是银白色的,表面有能量弦纹路。他看到赵桂斌和李芋芳,把短刀收进刀鞘。
“赵桂斌,扫描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有异常。”
雷昂的手停了一下。“谁?”
“裂。”
雷昂没有说话。他把短刀挂在腰间,转身走进指挥帐篷。赵桂斌和李芋芳跟在后面。
帐篷里面,雷昂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在发抖,很厉害,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没有节奏,很乱。
“雷昂,裂在被俘虏之前是什么样的人?”
雷昂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看着桌面,但焦点不在上面。
“裂是我的副手。也是我的兄弟。不是亲兄弟,是战友。我们一起长大,一起训练,一起战斗。他是狼人族最强的战士之一。战力十四万,命轮白虎系·弦裂。他的天赋技弦碎·空间撕裂可以撕裂空间弦,造成不可修复的伤害。他是我们中最勇敢的一个。每次战斗都冲在最前面。”
雷昂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握紧了膝盖。
“五十年前,我们被寄生族的巡逻队发现了。裂带着一个小队断后,让我们撤退。他被俘虏了。关了三天。我们救他出来的时候,他的左脸有三道伤疤,是寄生族的爪子抓的。他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的眼睛很亮,很有神。救出来之后,他的眼睛变暗了。我以为是被俘虏期间的创伤。我以为时间会让他恢复。”
“他恢复了吗?”
“没有。他变得更沉默了。以前他很爱说话,爱笑。被俘虏之后,他很少说话,从来不笑。但他还是冲在最前面。还是最勇敢的战士。我以为他只是变了。人都会变。”
雷昂抬起头,看着赵桂斌。灰色的眼睛里有泪光。
“赵桂斌,裂是被重编了,对吗?”
“对。Lv.2深层重编。保留百分之五十的自我意识。他的能量弦频率每九十分钟波动一次,在向母皇发送信号。”
雷昂的嘴闭上了。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很紧。
“雷昂,裂在被俘虏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话?关于母皇的,关于寄生族的?”
雷昂想了一下。“说过。他说寄生族有一种技术,可以把俘虏改造成奴隶战士。叫做重编。他说他宁愿死也不愿被重编。”
“他说过宁愿死也不愿被重编?”
“说过。很多次。”
赵桂斌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雷昂,裂现在被重编了。但他的意识还在。Lv.2保留百分之五十的自我意识。他知道自己被重编了吗?”
“不知道。Lv.2重编者不知道自己在发送信号。他们的记忆被改写了,以为自己是正常的。”
“那如果他知道自己被重编了,他会怎么做?”
雷昂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他会自杀。他宁愿死也不愿被重编。”
赵桂斌沉默了。他站在那里,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都在发抖。
“雷昂,我们不能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他会自杀。我们需要他活着。需要找到唤醒他的方法。Lv.2深层重编可以被外部刺激唤醒。曦和说过,强烈的情绪冲击可以让伪装层崩溃。如果我们在伪装层崩溃的同时进行干预,也许能把他从重编中唤醒。”
“什么外部刺激?”
“战斗。生死关头的战斗。或者别的什么——恐惧、愤怒、悲伤。能让他的情绪达到极限的东西。”
雷昂站起来。他的动作很快,椅子被撞倒了,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赵桂斌,我要唤醒他。裂是我的兄弟。我不能让他当母皇的傀儡。”
“我们会唤醒他。但不是现在。需要准备。需要计划。如果失败了,他会变成Lv.3完全重编,彻底失去自我意识,成为母皇的傀儡。到时候只能杀了他。”
雷昂的手握紧了。指甲嵌进了手掌的肉里,银白色的血流出来。
“赵桂斌,你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周,也许明天。裂的信号会被母皇接收到。母皇知道他在蓝星上。她随时可能激活他的重编程结构,把他变成Lv.3完全重编。”
“那就尽快。”
雷昂转身走出帐篷。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很重。但赵桂斌看到他的手在滴血,银白色的血滴在地上,一滴接一滴。
赵桂斌站在帐篷里,看着地上的血滴。雷昂的手在流血。他握得太紧了。指甲嵌进了肉里。
他转身走出帐篷,来到营地边缘。裂还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废墟。他的背影很宽,肩膀很厚,脊柱是直的。
赵桂斌站在他身后十米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四百岁,战力十四万,跟随狼皇八十年。五十年前被重编了。他的左脸有三道伤疤,是寄生族的爪子抓的。他的眼睛里有空洞,像一口枯井。他宁愿死也不愿被重编。但他不知道已经被重编了。
赵桂斌转身走回基地,来到武器库,站在王磊的铠甲前面。
“王磊,裂被重编了。Lv.2深层重编。五十年前被俘虏的时候被重编的。他自己不知道。他在向母皇发送信号。雷昂要唤醒他。如果失败了,只能杀了他。你说得对不对?”
白虎的标志亮了一下,很亮,很温暖。
赵桂斌伸出手,摸着铠甲的胸口。金属是冷的,但白虎的标志是温的。
“王磊,裂是个好人。他宁愿死也不愿被重编。但他没得选。母皇不让他选。”
他转身走出武器库,来到房间,躺在床上。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放在胸口。手腕上的两根线在脉动,胸口的天狼之心也在脉动。
他闭上眼睛。裂。四百岁。战力十四万。左脸有三道伤疤。眼睛里有空洞。他在向母皇发送信号。每九十分钟一次。他自己不知道。
赵桂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愤怒。母皇连死都不让人选。